《抱霜犹待晓》枕雪晴

7、画舫传帖 卜景朔心头

　　卜景朔心头一动，面上依旧淡然：

　　“哦？宫里召他，是往何处承应？”

　　伙计压低声音：

　　“听教坊里送药的杂役闲谈，上元夜，内廷贵人要在清江楼画舫设宴，特下旨调几名顶尖伶人随船承乐。霜秋先生名列其中，这差事是奉旨的，到那日，整个人都要随教坊的人早早登船，不得私自离舫。”

　　“清江楼画舫？” 卜景朔指尖微收，不动声色追问，“那这宴席，外人可近？”

　　“难。画舫泊在御河一段，沿岸有禁军值守，寻常宾客也需凭内府帖子才能登船。听说那一晚灯火绵延十里，京中无数人都想往河边瞧热闹，却不能靠近船舷半步。”

　　伙计又往门外瞟了一眼，凑近半步补了一句：

　　“听说这次差事，教坊奉銮亲自点人，半点差错都容不得，霜秋先生上元当夜，全程应都要在画舫上伺候贵人。”

　　得了关键信息，卜景朔不再多问，付清药资，转身离开药铺。

　　他又寻了个在御河码头扛活的船家，再印证一遍消息。

　　船家抹着汗说，清江楼画舫近日已经开始检修、备置灯烛，待上元夜，教坊伶人会提前一日候在码头，准时登舟。

　　三处消息两两相合，此事确凿无误。

　　待到暮色沉落，卜景朔回到长平居客房。

　　思雪依旧一身男装，正临窗翻看着京中街巷舆图，听见脚步声，她指尖压着图上水道，抬眸望过来，眼底尚带着方才推演时的沉静。

　　“二哥，打探得如何？”

　　卜景朔将门窗轻轻合上，走到她身侧，压低声道：

　　“查清楚了。上元夜，教坊奉旨，召他赴清江楼画舫，陪宫中贵人宴饮奏乐。”

　　思雪指尖猛地一顿，指腹停在舆图御河那一道蜿蜒的水线之上，久久未移。

　　“清江楼画舫……” 她轻声重复这几个字，睫毛轻颤，眼底慢慢浮起一层微光，像暗夜里点起一星灯火，“那便是上元夜，我能见到他的地方。”

　　“你可想清楚，” 卜景朔眉头紧锁，语气沉下来，“那是内廷贵人的宴集，岸边布有禁军守卫，戒备森严。一旦出事，便是滔天祸事。”

　　思雪抬眼看向他，唇角浅浅扬起，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容劝转的执拗，眼神却又清又定：

　　“越是重兵把守之地，旁人越想不到，我会去。上元灯夜，我要去御河岸边，看一看清江楼画舫，看一看他。”

　　卜景朔望着她坚定的模样，长叹一声：

　　“也罢。我来筹措内廷帖子，你且想好，上元夜你要如何行事。只是切记，万事小心。”

　　思雪轻轻颔首，指尖收拢，将舆图上那道水线按进掌心。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，上元的灯火尚未点亮，可她心底，已经开始静静等候那一夜御河之上，画舫弦音再起之时。

　　醉仙楼暮色四合，喧嚣渐敛。

　　宾客散尽，楼中丝竹停歇，只剩晚风穿窗，拂动帘上细碎流纹，一漾一漾地晃。

　　许望晴卸去一身舞衣脂粉，换回教坊司制式的素色布衣，返回鹤鸣楼——这楼东家本是义父的江湖势力，后廊偏僻少人，反倒宜于暗中联络暗影，布设机关。

　　他走进自己那间僻静厢房。屋内未点灯，唯有一缕残霞透过窗棂落下，浅浅铺在他清冷侧脸，掩去了方才在人前的温顺伶柔，只剩沉淀多年的沉静与城府。

　　白日屏风前与卜思雪的惊鸿对视，依旧盘踞心头，挥之不去。

　　那道清俊少年身影，那双澄澈执拗的眼眸，数次让他心绪翻涌、几近破功。

　　他立在窗前怔了片刻，终是抬手，指腹轻轻抚过掌心残存的琵琶弦痕，缓缓敛去眼底所有缱绻柔软，呼吸一沉，心神彻底落定，重新归回未竟的谋划之上。

　　杨府赃银、骆司账暗账、桩桩件件，皆卡在一处死局——查无实证。而杨家，正是当年构陷靖国公、罗织通敌罪名的世家之一。

　　卜景瞻卦象从无偏差，至少有一批赃银定然藏于杨府，只是被阴阳术法、奇门格局掩去踪迹，肉眼凡胎无从窥见。

　　白日醉仙楼一席试探虽未套出完整藏处，却已然确定，真正的罪证暗账，应还藏于另一处地方。

　　正思忖间，门外传来轻浅叩门声，是教坊司传差的内侍。

　　“霜秋先生，接内廷传帖。”

　　许望晴睁眼，神色淡然，起身开门接下明黄笺帖。

　　帖上字迹规整，是内廷教坊司的奉旨文书：上元佳节，宫中权贵设盛宴于御河清江楼画舫，钦点顶尖伶人随船承乐，彻夜侍宴。他名列首位，需上元当日辰时赶赴御河码头候旨，全程听候内廷调遣，不得有误。

　　指尖抚过笺尾朱红官印，许望晴垂着眼，眼底极淡地掠过一抹精光，快得像水面一晃便隐去。

　　踏破铁鞋无觅处，得来全不费工夫。

　　这清江楼画舫上元夜的内廷盛宴，杨家必定赴席，而掌管所有账目的骆司账，必会随行伺候。

　　这满城戒备、禁军严守的皇家画舫，于旁人是步步惊心的囚笼，于他，却是唯一能近身骆司账、寻得暗账破绽的绝佳契机。

　　内侍见他默然不语，低声叮嘱：

　　“此番是御前近臣主持的盛宴，规矩极严，舫上不许私语、不许乱走、不许私藏物件，稍有差池，便是罪责。你素来稳妥，切记谨言慎行，莫要出错。”

　　“知晓。”

　　许望晴微微颔首，声线清浅温顺，全然是安分守己的伶人模样。

　　待内侍离去，厢房重归寂静。

　　他反手合上窗扇，隔绝外界所有声响，又落了落门闩，这才移步案前，垂眸凝神。指尖凌空轻点，于暗处默演奇门遁甲、九星八门之局，指锋起落间，神色一寸比一寸冷定。

　　不一会儿，他吹起一阵特别韵律的口哨，暗影里缓步走出一人。

　　“小阁主有什么吩咐？”

　　来自黑暗里的影子说道。

　　望晴俯身凑近那道暗，肩背微塌，声音压得又低又密，将上元夜的安排一一吩咐下去。

　　翌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