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抱霜犹待晓》枕雪晴

15、一句念你 房中寂静无

　　房中寂静无声，另有一人静立窗侧暗影里。

　　许望晴着一身素白中衣，外松松罩一件半旧素衫，身形清瘦挺拔。眼底覆着一圈浅浅青黑，眼睑微倦，是彻宿未眠的极致疲色。他立于光影交界之处，大半身影沉在窗影幽暗里，神色平静无波，无人能窥透眼底深藏的情绪。

　　卜景朔心头一松，三步并作两步趋近榻边，俯身轻探她额角温度。

　　触手微凉，温热尽退，压在心头整夜的巨石，终于缓缓落地，松了大半紧绷的心弦。

　　他小心翼翼落座榻沿，指尖极轻、极缓地拂开她贴在颊边的凌乱鬓发，生怕半分动静惊扰病中之人。嗓音压得极低极轻，温柔得近乎细碎：

　　“茉儿，二哥来了。”

　　榻上人睫羽剧烈一颤，缓缓掀开沉重眼帘。

　　初醒视野朦胧发白，视线虚浮涣散，入目最先落在熟悉的眉眼、微蹙的眉峰上。积攒整夜的委屈与酸软骤然翻涌，她喉咙先滚出一声软糯发哑的呢喃：

　　“二哥……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眼眶瞬间潮热，纤弱手指急切从被中探出，想要攥住他袖口寻一份安稳依靠。

　　可指尖堪堪抬起，视线无意越过兄长肩头，落向窗侧那道静立的素影。

　　一瞬。

　　所有动作骤然僵滞。

　　指尖悬在半空，呼吸轻轻一顿，连眼底的潮热都骤然凝固。

　　是他。

　　十年梅雪擦肩，一夜舟中相救，彻夜榻前相守。

　　隔了岁月山河，隔了身份云泥，隔了无数辗转思念，她终究再一次看清了这张刻骨难忘的眉眼。

　　房内静得落针可闻，唯有炭盆余火偶尔噼啪轻响，衬得一室沉寂愈发绵长。

　　卜景朔敏锐地捕捉到妹妹骤然凝滞的神色与涣散目光，顺势俯身，轻扶她肩背，意欲将人缓缓搀起：

　　“热退了便是大好，起身，二哥带你回家静养。”

　　“二哥，等等。”

　　卜思雪未曾顺势起身，纤指轻轻攥紧衾被边角，指节微微泛白。她先抬眸望定兄长，随即转头，目光稳稳落回窗侧之人身上，声线虽带着病后虚弱的轻颤，却字字清晰、笃定，无半分犹疑：

　　“你先容我，与他说几句话。只几句，说完，我即刻随你走。”

　　卜景朔眉峰骤然紧锁，眼底掠过沉郁愠色。

　　恰在此刻，静立窗侧的许望晴缓步上前，止于榻前一步之距，身姿端正，语态恭谨有度，是教坊经年打磨出的温润得体，温而敬，敬而远，分寸疏离，无半分逾矩：

　　“二爷彻夜忧心奔波，着实辛苦。姑娘高热初退，体虚气弱，禁不得折腾劳顿。不如由小童引二爷先至前堂雅间奉茶歇息，此处由我照看片刻，将姑娘调理药方、起居禁忌尽数交代妥当，再妥送姑娘前去与二爷会合，更为稳妥。”

　　言罢，他微微侧首，对门外小童抬眼示意，声线清淡规整：

　　“带二爷前去奉茶，换热茶，摆细果，好生伺候，不得怠慢。”

　　小僮躬身应诺：

　　“是，先生。二爷请。”

　　卜景朔身形未动。

　　他垂眸看着榻上妹妹执拗坚定的眼眸，又抬眸细细审视眼前这名盛名在外的鹤鸣楼伶人。

　　少年眉目清隽温雅，谈吐进退有度，举止挑不出半分错处，可那双眼底太深、太静，似藏着万丈寒渊，层层覆霜，不见底、不透光。

　　满腔压了整夜的焦灼与怒意翻涌不休，却被他强行按捺。

　　思雪病体初愈，身处他人地界，此刻发作，徒增难堪，于事无补。

　　他俯身，替思雪细细掖紧被角，动作温沉，嗓音不高，却字字凝重，既是叮嘱思雪，亦是冷肃告诫身前之人：

　　“病体初安，切勿劳神耗力。我在前堂等你，莫让我久候。”

　　话音落，他顿了半步，未曾回头，只留一道冷沉淡语，落于空气之中：

　　“先生，舍妹身子未愈，诸事自重。”

　　许望晴微微垂眸颔首，脊背挺直，语态平稳无波：

　　“省得。”

　　门帘轻落，脚步声渐远，窄廊风声寂然，一室彻底归于静谧。

　　榻上榻下，唯余二人相对。

　　许望晴依旧未敢贸然近身，止于一步之外，保持着分寸疏离，率先开口，条理清明，语态平淡得如同交代一桩无关己身的琐事：

　　“姑娘既已清醒，便随二爷回府静养。昨夜画舫落水受寒，纯属意外侥幸。青冥谷返魂客留下的调理方子我已誊写妥当，一日三服，避风寒、忌劳思，两日便可全然康复。”

　　他垂着眼帘，掩去所有心绪，字句克制疏离：

　　“今日之事，姑娘归府后便当从未发生。不必对任何人提及。贵女清白矜贵，流言伤人，于姑娘声名、于卜家门第，皆无益处。”

　　卜思雪背靠床头，撑着虚软身子，一瞬不瞬凝望着他清冷克制的眉眼，轻声反问：

　　“你便只想同我说这些？”

　　“这些，便已是全部该说的。”许望晴睫羽低垂，声线微凉，“姑娘是高门贵女，门第清白无瑕。我是教坊在册伶人，身落贱籍，浮沉市井。你我本云泥殊途，不该有半句私语牵扯。昨夜相救，只是举手本分，今日妥帖交人，亦是礼数应当。”

　　这般冷静，这般疏离，这般刻意切割。

　　卜思雪望着他，眼底温热慢慢沉淀，化作一片执拗清亮：

　　“我很心念你。”

　　四字轻软，却字字沉骨，稳稳落于寂然空气里。

　　许望晴长睫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，心口骤然一缩。

　　他迅速别开眼眸，声线刻意添上一层冷硬：

　　“姑娘高热初退，神志未清，认错人了。舟中慌乱相救，只是寻常善举，别无他因。姑娘是病中呓语，错把寻常相助，当成心事牵绊。”

　　“我是不是呓语，我自己清楚。”

　　卜思雪不肯退让，抬眸直直迎上他躲闪的目光，字句轻柔却字字锋利，戳破他所有伪装：

　　“可我浑浑噩噩高热整夜，昏沉迷离之际，整夜守在我榻前，一遍遍替我换帕擦汗、退热驱寒的人是你。我梦魇惊惶，攥着人袖口不肯松开，声声哭唤，也是你低声应我——‘南枝在，我也在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