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抱霜犹待晓》枕雪晴

16、终唤茉儿 “阿霁哥哥

　　“阿霁哥哥，你还要如何抵赖？”

　　许望晴胸腔气息骤然一滞，袖中五指缓缓收紧，指节泛出青白。

　　夜里榻前相守历历在目。她病中呓语，声声软糯凄厉，唤他阿霁，唤他莫弃，一声声揉得他心口寸寸碎裂。那些深夜无声的迁就、隐忍的温柔、克制的心疼，尽数藏在沉默里，无人知晓。

　　可他终究硬起心肠，压翻所有翻涌情绪，声线更低、更冷：

　　“姑娘梦魇幻听，我未曾应答，亦未曾听闻。”

　　“未曾听闻？”

　　卜思雪眼底慢慢漫上一层潮湿红意，水光潋滟，却倔强凝住，不肯坠落半分泪珠。她句句珠玑一一拆穿他所有克制伪装：

　　“未曾听闻，你为何彻夜不眠守我榻前？”

　　“未曾听闻，你为何数次换热帕、彻夜护我退热？”

　　“未曾听闻，你为何请返魂客，费心为我调理身子？”

　　“未曾听闻，你为何递信，辗转通知二哥前来接我？”

　　她气息微颤，却步步坚定：

　　“你若当真只想两不相干、彻底切割，昨夜大可置之不理，天亮将我送出楼门，从此你我陌路，再无瓜葛。你万般周全，万般顾惜，何来两清？”

　　许望晴脊背绷得笔直，久久默然。

　　窗外竹影摇曳，碎光斑驳落于他素白衣衫之上，明明灭灭，一如他翻涌难平、明暗纠缠的心绪。

　　良久，他终于开口，嗓音沉哑，带着压抑至极的无奈与悲凉：

　　“你不懂。”

　　“我这一生，身落贱籍，身不由己。今日权贵传唤陪宴，明日贵人传曲承乐，浮沉身不由己，一辈子抬不起头，洗不干净。”

　　他抬眸，眼底是压了十年的风霜与绝望：

　　“你是卜家嫡女，前程清白坦荡。与我纠缠，你得不到半分出路，只会被世俗脏水倾覆，连累卜家满门清名，受尽非议折辱。”

　　“那你便干脆彻底推开我，断得干净。”

　　她眼眶彻底红透，泪珠悬在睫羽末梢，摇摇欲坠。

　　许望晴心口骤然一窒，喉结剧烈滚动，千言万语堵在喉间，竟一字无从辩驳。

　　他如何不想推开？

　　可十年牵挂，一夜相守，刻骨思念早已生根入血，如何能说断就断。

　　门外小僮轻声试探响起，隔着帘幔淡淡传来：

　　“先生，二爷茶已续上，问姑娘身子可好些了？”

　　一室寂然，无人应答。

　　许望晴深吸一口气，敛尽眼底所有翻涌的酸涩、心疼、隐忍与不舍。方才裂开一丝缝隙的冰冷假面，被他一寸寸、硬生生重新贴合复原，重归淡漠疏离。

　　他移步案前，将誊写工整的调理方子细细折好，轻置于榻边小几，声线重归平稳无澜，听不出半分情绪：

　　“方子在此，谨遵服药静养。时辰不早，二爷等候已久。姑娘，请吧。”

　　他终究，避而未答她那句最沉的期盼。

　　卜思雪静静望着他挺直疏离、不肯回望的背影，心头万般酸涩翻涌，却不再争执多言。

　　她双手撑住床沿，借着微弱力气，一点一点缓缓起身，病后虚软，双腿发软发麻，双脚堪堪落地，膝头便是一软，身形骤然踉跄。她死死攥住床柱稳住身形，额角渗出细密冷汗，却未曾停歇。

　　一步，两步，三步。

　　短短数步距离，她走得缓慢又沉重，每一步都踩着虚浮眩晕，眼前阵阵发黑，却始终凝着前方那抹素色身影，执拗前行，未曾退却半步。

　　许望晴原本静立不动，背脊绷成一张满弦硬弓，听见背后的衣料摩挲的声响。

　　转身，袖中五指反复收紧、松开，青筋微浮，指节青白交错。他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：退后、疏离、克制、斩断。

　　她不该靠近，他不配牵绊。

　　可看着她病弱踉跄、固执奔赴的模样，看着她眼底滚烫执拗的目光，他所有的克制，尽数濒临崩裂。
　　终在她身形前倾、即将跌倒的刹那，身体先于理智而动。

　　他长臂疾伸，一把稳稳攥住她纤细臂弯，另一手虚虚托住她肘后，力道克制轻柔，不敢过重，怕攥疼她病弱身子，又不敢过轻，怕扶不稳她摇摇欲坠的身形。

　　指尖触到她衣下温热单薄的肌肤，滚烫温度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，烫得他心口骤然发颤。

　　下一瞬，卜思雪顺势倾身，整个人软软扑入他清瘦怀中。

　　双臂骤然收紧，牢牢环住他单薄腰身，脸颊紧紧贴在他温热心口。

　　耳畔是他紊乱急促、失序狂乱的心跳，震得她心口发颤，也震碎了他所有伪装的清冷疏离。

　　她抱得极紧，像是要将十年离散、日夜相思、辗转牵挂，尽数融进这一场迟来的相拥里，怕松手便是再一次经年别离。

　　“阿霁哥哥，我心念你。”

　　“晨昏辗转，念念不息。”

　　“相思缠骨，夜夜无眠。”

　　许望晴浑身僵立，双臂悬在她后背之上，上不敢拥，下不敢推，进退两难。

　　心底有千百道声音厉声喝止——松手、推开、身份悬殊、云泥有别。

　　可怀里的人温热柔软，依赖至极，填满了他空寂十年的方寸心口。

　　十年孤寒，十年隐忍，十年孑然一身。

　　这一刻，尽数被她温柔填满、焐热。

　　他悬在半空的手臂，终是不受控制地缓缓落下，虚虚覆在她单薄脊背之上，极轻、极缓，不敢收拢，不敢相拥，却也至死不肯推开。

　　掌心贴着她柔软衣料，紧绷十年的肩背长弦，悄然松垮半分。

　　他喉结剧烈滚动，眼底寒霜彻底融化，湿意汹涌而上，被他硬生生压回眼底深处。

　　嗓音低哑破碎，轻得近乎呢喃，是隐忍多年、第一次心甘情愿的沉沦：

　　“……茉儿。”

　　一字落音，他自己先蓦然怔住。

　　这声乳名，藏了十年，念了十年，想了十年，今日终敢亲口唤出。

　　卜思雪骤然抬眸，眼底水光灼灼，凝着他隐忍泛红的眼尾。

　　视线太过灼热，太过直白，烫得他无从躲避。

　　许望晴慌乱抬手，掌心轻覆在她眼眸之上，欲掩去她灼灼目光，掩去自己崩裂的心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