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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十年玉扣 南枝偏头看 ...

  •   南枝偏头看他一眼,咕咕两声,振翅穿窗,往城东商号方向去了。

      知几号商号内,卜景朔一宿未得安枕。

      夜半更深,妹妹悄然出门,彻夜未归。他坐镇外堂,直候至三更,心绪焦灼如焚,遣人四下搜寻,翻遍街巷码头,最终只寻得一扇朝外敞开的后窗,窗棂风凉,人迹杳然。

      一颗心早已高悬至喉间,沉甸甸悬了整宿。

      天色微蒙,曙色将亮未亮之际,他正欲亲自束衣出门寻人,檐下风声一掠,窗棂轻震,一道雪白鸽影利落翻落。

      是南枝。

      鸽足缚着细竹信筒,尚余夜路奔走的温热,未曾冷却。

      卜景朔长臂一伸,稳稳将信鸽揽入臂弯,指腹先稳稳压住躁动鸽羽,随即利落抽出筒中密信。信页素白无落款,字迹清瘦敛锋,笔墨沉稳。

      他指尖顺势探入筒底,触到一枚沉甸甸、温润滑腻的硬物——一枚素玉小扣,云纹细镂,边角经年摩挲得透亮,系着一截褪色泛白的旧丝绦。

      指尖触到玉扣的刹那,卜景朔浑身猛地一震,身形骤然僵立,连呼吸都滞涩半拍。

      这枚扣子,是他的,是十年前冬日的旧物。

      那年大雪初霁,他随家人赴清云观进香。观后梅林盛放,落雪缀枝,暗香浮动。彼时他年少顽劣,怀里揣着草笼盛装、是出门前从家仆手里赢来的油葫芦,趁长辈殿中祈福,独自溜至梅林深处把玩。一时失手,虫罐盖子滑开,小虫跃入荒草,踪迹全无。

      他蹲在覆雪的草窠间翻找良久,额角渗满热汗,眼眶泛红,急得几乎落泪。

      寒凉梅风里,忽闻一道清软稚嫩的童声自身后轻响:

      “小兄台,你在寻什么?”

      他仓促回头,撞入一双干净沉静的眼眸。

      那是个比他还要瘦小两岁的男孩,一袭素色斗篷覆身,立在落雪老梅之下,身姿清孤,眉眼恬淡,不远不近,安静得像融在雪色梅香里的一帧剪影。

      “我的油葫芦跑了!”他急得语声发颤,“黑褐身子,鸣声清亮,找了好久都找不到!”

      孩童闻言,未有半分嘲弄,只缓步走近。先垂眸细辨草叶倒伏的弧度、泥土轻浅的异动,又抬眼望过天光日影、穿林风向,袖中细指微掐默算,片刻抬眸,声清如泉:

      “去西南矮墙塌缺的砖缝里寻。虫畏寒风,受惊之后,专往背风暖和的死角躲。”

      他半信半疑奔去,果见那只油葫芦,正静静蜷在松动砖缝之间,触须轻颤,安然蛰伏。

      狂喜翻涌心头,他捧着小虫回身道谢,梅雪风间,那素衣孩童已然转身欲去,背影清薄落寞。

      他情急上前,一把解下腰间贴身佩戴的素玉扣,不由分说塞进对方掌心:

      “这个送你!多谢你帮我寻回油葫芦!”

      孩童垂眸望着掌心温润玉扣,指尖轻轻摩挲云纹,未作推辞,只抬眼轻声问他姓名。

      他挺胸直言,报出卜家姓氏,又追问对方名讳。

      可那眉眼干净的孩童,只浅浅弯眸一笑,眼底藏着年少不懂的浅淡疏离,只留一句, “后会有期”,便转身踏入漫天梅影深处,身姿渐被花枝积雪掩去,终未留名。

      一别十年,玉扣赠出,杳无音信。

      他早已当是年少莽撞、萍水擦肩的一场虚妄念想,早早压入岁月深处,再不惦记。

      可此刻掌心这枚玉扣,云纹温润包浆,旧绦褪色软旧,分明是被人贴身珍藏、岁岁摩挲、整整十年。

      卜景朔指腹一遍遍缓慢摩挲玉纹,指节微微收紧,眼底神色层层沉落,惊、怒、躁、疑,万般情绪翻涌纠缠。

      先是心惊——妹妹彻夜失踪,果然是寻那人去了。

      继而心火翻窜,沉沉压在胸臆——小妹体弱受寒,连夜奔波涉险,一夜风霜煎熬,险些出事。

      可目光落回这枚承载十年旧缘的玉扣,满腔火气又骤然滞涩、沉凝。

      清云观梅林,无名小童,一眼之缘,一扣之赠。

      那个藏在梅雪深处、识虫知性、善推演的少年,究竟是谁?

      心绪百转千回间,门外小厮快步入内,递上一封烫红花笺,请帖来自鹤鸣楼,出自霜秋之手,措辞温雅周全,字句滴水不漏,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差错。

      一信、一帖、一枚十年旧玉扣。

      三样物件静静卧于掌心,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。

      卜景朔敛尽眼底波澜,将所有物件妥帖收入袖中,藏得严实无迹。途经账房时,只淡淡对掌事吩咐一句:

      “楼中有客相邀,我去去便回。”

      随即换了一身素色常服,敛尽商号主事锋芒,低调出门,缓步往鹤鸣楼而去。

      巳时初刻,晨光熹微,浅浅漫过鹤鸣楼飞檐翘角。

      前楼尚未开席开市,热闹未起,廊下小厮正低头清扫昨夜残筵,步履轻缓,不敢惊扰楼中静谧。

      卜景朔立于朱楼门前,将公笺与花帖一并递与迎出的掌班。掌班细阅帖文,眼底掠过会意之色,未引他去往临街喧闹雅座,只侧身抬手,唤来一名垂首静立的小僮,附耳低声吩咐数句。

      小僮垂手躬身,语态恭谨轻柔:“我家先生清早便已特意吩咐,请二爷随我来。”

      卜景朔眉峰微蹙,神色淡然无波,未多言语,默然随小僮穿行。

      绕过喧闹前堂,踏入一条幽深窄廊。廊外数竿青竹疏立,筛落细碎天光,隔绝了前楼所有隐约笙歌,越往深处,越显清寂静谧。风过竹梢,裹挟着淡淡的柏子冷香与清苦药气,丝丝缕缕,自最深处的厢房漫溢而出。

      小僮止步木门前,轻叩两响,掀帘侧身相让:“二爷,到了。”

      帘内暖意微滞,炭盆余火将熄未熄,淡烟袅袅。榻边铜盆盛着凉水,泡着一方叠好的帕子,水色微凉,是彻夜反复换热留下的痕迹。

      卜思雪安然卧于榻上,薄被严严实实盖至肩头。一夜高热褪去,脸颊灼红尽数消散,只余一层病后孱弱的瓷白。长密睫羽轻覆眼睑,随匀净呼吸微微轻颤,安静得惹人怜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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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《抱霜犹待晓》新文连载中,日更两章,20:07准时更新,慢热文风,主剧情线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