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抱霜犹待晓》枕雪晴

12、榻前相守 上元清江楼

　　上元清江楼画舫失火，落水那一幕，猝然漫上心头。

　　湖水冰寒裹住四肢，四下是翻涌的浪与飘摇火光，他本是沉在水底，一抬眼便撞进卜思雪望向他的目光。水下无音，只有暗流卷着发丝缠在一起，她凑近，隔着冰凉湖水渡来气息，那一个吻，浸着湖水的寒，却烫得他五脏都轻轻发颤。

　　许望晴抬起修长指腹，轻轻点在自己微凉的唇瓣上。

　　指尖缓缓摩挲，像是重新触碰那片浸在寒波里的柔软。没有轻纱阻隔，是湖水之中，不顾身份、不问前程的一吻。

　　上元的火光在她眼底摇晃，隔着粼粼水色，是他沉沦泥沼这些年，唯一敢贪心接住的暖意。

　　眸底漫开一点极浅极软的温色，转瞬，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。

　　那是险中一瞬的情动，如梦似幻，一碰便碎。他如今一身乐籍贱名，脚下步步荆棘，怎么敢贪这一点温热。

　　指尖自唇上缓缓垂落，沉入温水，细碎水光从苍白指缝淌走，如同抓不住的那片湖光。

　　良久，室内暖意渐沉，水雾微凉。

　　方才水底相拥相吻的念想还盘桓在心间，周遭空气骤然一凝，无声的暗压漫卷而来。

　　浴室外檐阴影里，一道玄色身影单膝垂首，气息沉寂无波，正是常年隐于暗处、替他执掌所有明暗势力的暗影。

　　“小阁主。”

　　许望晴正抬手去拆发间珠翠，动作未停，只淡淡 “嗯” 了一声：

　　“说。”

　　“骆司账已由后路押入密牢，封嘴捆缚，耳目皆断，现下关在地窖第三间，上锁落栓，外围加了两道暗哨。” 暗影声音压得极低，一字一句，“船上那具替身已被火势吞没，外袍、玉佩、荷包都换在了木偶身上，烧得面目难辨，旁人只当骆司账葬身火海。”

　　许望晴拆珠翠的指尖一顿，抬眸：

　　“禁军那边呢？”

　　“尚未查到实证，只当寻常走水。杨府那边也只递了句话，说骆司账贪财惧死、葬身火中，不足为念，并未深追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他垂下眼，指尖在木桶沿轻轻一叩，语气平静却不容转圜。

　　“将此人移至地下密室迷宫。此人是唯一知晓暗室机关、藏册地点的活口，不许动刑，不许逼供，不许送吃食之外的任何东西，更不能让他寻死 —— 留着他，日后堂上取证，少不得他这一张嘴。”

　　许望晴继续道：

　　“顺便去找闻幽堂做个交易。”

　　“属下明白。”

　　暗影叩首。

　　许望晴眸色沉了沉，终是挥了挥手：

　　“退下。明日我亲自去地下密室迷宫看。”

　　暗影领命，身形一纵，没入暗处，屋内重归寂静。

　　此时卜思雪紧随南枝，七弯八绕穿过两条暗巷，南枝在一处偏僻后廊舍的窗棂前落下，回头轻啼。

　　这里便是鹤鸣楼后廊。楼前尚笙歌隐约，这一带却清静冷落。思雪收敛气息，放轻脚步，贴着墙根摸到那扇半掩的窗下，又绕到门前。门虚掩着，她原想先唤一声，手刚抬到半空，屋里却先飘出一股水汽混着药草的温气。

　　她推门而入。

　　屋内点着一盏昏灯，一架屏风隔出后角，屏风后水汽氤氲，哗哗水声轻响 —— 许望晴正在沐浴。

　　热气把满室蒸得朦胧，屏风纱影里，一道清瘦背脊的轮廓若隐若现，湿发垂落，水珠顺着脊线滑下。思雪猛地僵在门口，脑子 “嗡” 的一声，慌忙背过身去，抬手捂住眼，脸颊轰地烧到耳根。

　　“对、对不住 —— 我走错了！”

　　屏风后水声戛然而止。许望晴也是一惊，肩背一绷，反手抓过架上中衣，三两下飞快掩上，隔着屏风冷声道：

　　“谁？”

　　听出那声音，他动作一顿，绕过屏风出来时，中衣尚未系全，发梢滴水，看见背身立在门口、耳尖通红的那道身影，眉峰骤然拧起。

　　“卜……” 他压低声音，又惊又急，几步上前把她往门内一带，反手掩上门，“你怎么会在这里？”

　　思雪背对着他，一手捂着眼，指缝里却悄悄漏开一条缝，鼻血毫无预兆地淌了下来，她慌忙抬手去抹，声音都发飘：

　　“我、我跟着南枝来的…… 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　　话未说完，她只觉眼前阵阵发黑，方才泡过冷水一路疾走，又撞上这一桩，血气骤然攻心，脚下一个踉跄，身子软软地往前倾去。

　　许望晴眼疾手快，一把扶住她手臂，触手只觉她额头烫得反常。他心头一沉，探指搭上她额角，眉头越锁越紧 —— 滚烫。

　　“烧起来了。” 他低声道，再顾不得许多，半扶半抱将人挪到榻上，扯过薄被盖上，转头朝暗处冷喝，“来人。去楼里寻个懂医术的来，快。”

　　一名暗卫出现在斋院中，转瞬消失。

　　也是巧，这江湖人称返魂客本是鹤鸣楼东家的旧识，来自青冥谷，古代神医一脉单传，行走江湖有“三不救”：奸恶不救、自残不救、弑亲不救，向来行踪飘忽不定。偶来鹤鸣楼后廊舍小住，今夜他正在楼上花席吃酒听曲。暗卫都认得他，径直去后房请了下来。

　　老者捋须诊脉，又翻看她眼睑，半晌摇头：

　　“寒水浸身，又连夜奔走，急火攻心，风寒外束，这是要高热。不发汗，要坏事。”

　　说罢，开了方子，他命人煎药，又留下银针，亲手施了两针，并准备去外间端一碗热汤药，嘱咐道：

　　“捂厚些，让她安睡出汗，今夜老夫守着。”

　　许望晴守在榻边，寸步未离。

　　灯下，思雪昏沉沉躺着，眉头紧蹙，额上沁着细汗，嘴里却一直含混地、一声声唤：

　　“阿霁哥哥……”

　　“阿霁哥哥，你别走……”

　　许望晴坐在榻沿，握着她滚烫的手，浑身一震。

　　这乳名，这世上几乎再无人唤得出口。她浑噩之中，竟一字不差地叫了出来。

　　他低头望着她烧得绯红的脸，望着她蹙紧的眉，方才那一晚压下去的冷硬、克制、绝情，一层层全碎了。喉间发紧，眼眶无端地热，一滴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她手背上，他却浑然未觉，只哑着嗓子，极轻极轻地应：

　　“…… 我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