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、半幅轻纱 卜思雪一怔 ...
-
卜思雪一怔，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，反问了一句：
“你说什么？”
许望晴浑身微僵，喉间发紧，偏硬着心肠别开眼，音色冷得近乎绝情：
“伶人身份卑贱，不过是尽职救人，莫要误会。今夜之事，不过一场失态闹剧，还望贵人闭口不提，莫要折辱了贵人身份。”
“误会？”
思雪轻笑，笑意寒凉，眼底却泛起一层湿红。
恰在此时，湖面一叶长竿抵近，卜景朔划着小艇而来，他急声唤：
“快上来，湖面水冷，厚衣我已备下。”
哗啦两声水响，冰水裹身，晚风劈面，两人先后破出水面，思雪手里携着半截轻纱攀上船板。两人湿透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，流水顺着发梢、下颌不断往下淌，打湿光洁的船板，在板上滴成一串，嗒，嗒，嗒，在骤然死寂的四周格外分明。
一身湿衣贴身，所有假面都被尽数褪了去。思雪一身青衫狼狈不堪，束发散乱，男装的清冷伪装尽数剥落，眼底清澈执拗的女儿情态再也藏不住，只直直地望着身前那个人。
许望晴则不然。艳色戏服塌落贴身，台上柔媚洗得干净，粉黛尽褪，轻纱飘散，露出本就清瘦苍白的脸。常年药石柔化了他的身骨，眉眼却仍如初见——深埋的傲骨、隐忍的破碎，还有被逼出来的一层冰冷，全暴露在水光灯影里。
他立在小舟上，朝卜景朔敛身一礼：
“多谢公子相送。”
言罢手中傀儡线疾扬，足尖一点，先掠上湖面，又轻踏一盏浮水花灯借力，落回岸边，再回身向卜景朔一揖，便转身没入人潮，转眼不见了。
画舫失火，四下混乱，禁军一面弹压秩序，一面查究起火缘由。许望晴自去教坊司伶人处点过卯，向奉銮告了退，径自回了住所。
小艇上，卜思雪仍坐在船头，望着那道早已远去的方向。
卜景朔把一件干氅抛过去，她没接，还望着。
“先把衣裳裹上，” 他道，“再望下去，人都望没了，你也要冻成一尊冰菩萨。”
卜思雪这才回神，一把接住氅子紧紧裹住，却半晌不语。
卜景朔撑开长竿，小艇离了险处，顺嘴问：
“方才那个就是他吗？”
她顿了顿，声音压得很低：
“嗯，是他。”
卜景朔继续道：
“今夜这把火起得怪。好端端一盏画舫，偏上元节失火，禁军查到天亮，也未必查得出端倪。你先离远些，别卷进去。”
言罢卜景朔长竿往水底一点，小艇稳稳滑向岸堤，靠上僻静岸阶。
水浸过的船板又湿又滑，思雪手脚发僵，刚一抬步便一个趔趄，膝头险些磕上船舷。
“小心。”
卜景朔眼疾手快，先一步探身，一手扣住她胳膊肘往上托，一手虚虚护在她腰后，半扶半架地把人带上岸堤。她一身湿透，沉得很，寒气顺着湿衣往外透，他眉头越皱越紧，触到她小臂一片冰凉，忍不住低啧一声。
“脚底下踩稳，别看那边了。”
他把她往避风处带了半步，解下自己外袍兜头裹上去，又伸手替她抹了把脸上的水，掌心探到她后颈，果然一片沁凉。
“都僵成这样，还硬撑。先上车，姜汤我早让人备下了，到了家先喝一碗发汗。”
思雪任由他扶着，脚步虚浮，眼神却还怔怔往画舫方向飘，嘴唇冻得发青，半天只低低 “嗯” 了一声，连谢字都忘了说。
卜景朔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 —— 那道清瘦身影早已不见，只余远处火光未熄、人声渐远。他不再多问，只把她胳膊又收紧了些，半搀半扶地领向马车，临走还不忘回头朝空处淡淡扫了一眼，确认无人跟来，才掀帘把人安顿进去。
思雪上车落座，掌心仍紧紧攥着那半幅随水漂来的素白轻纱，指节攥得发白，湿衣上的水一滴滴落在车板上。
卜景朔把一只烧得暖透的手炉塞进她手里，自己先拧了块干帕子递过去，皱眉道：
“先擦。浑身冰透了，回去不喝碗姜汤，明儿一准发热。”
思雪 “嗯” 了一声，接过帕子，目光却还落在车帘外那片尚未散尽的火光方向，半晌没动。
“看什么？人早没影了。” 卜景朔叹了口气，把另一条干毯兜头兜脚裹上去，“茉儿，今夜这档子事，你听二哥一句，先回去歇着，别的明日再说。”
她没接话，只把手炉贴在心口，暖得指尖一点点回了血。
不多时回到长平居。
卜景朔亲自盯着灶上熬了姜汤，又备了一桶热水，催她先擦洗干净：
“寒气浸了骨，又泡了冷水，捂一捂发发汗，千万别冻出病来。”
思雪不与他争，胡乱应着。趁他在外间张罗，她快速洗漱完毕，褪去湿透的青衫，换上一身利落夜行衣，把那半幅轻纱贴身藏好。
窗棂轻响，南枝落在窗台上。她抬手把鸟唤到掌心，将轻纱凑到它喙边不一会就收入袖中——南枝本是通灵灵禽，最善辨人气息——让它记过那一缕随水未散的旧味，低声道：
“南枝，循着这个，带我去找他。”
白羽振翅，先在窗前盘了一圈，便往夜色深处掠去。思雪推开后窗，侧身而出，悄无声息没入巷陌。
外间的卜景朔敲了敲房门，见无人应答，料她累极睡熟，便没再催。正要在外间守着姜汤，商号的伙计却匆匆叩门来报，说见几标今夜有急务，掌事人催他即刻过去商议。他皱眉略一沉吟，叮嘱侍女守好里间，便随伙计匆匆去了。
鹤鸣楼后廊舍霜秋斋。
暮色浸满空寂的净室，温水氤氲起薄薄白雾，漫过青石浴池。
许望晴半浸在水中，素白肌理覆着一层温润水汽，周身经年不散的清冷薄戾，终于在无人独处时淡去些许。伤痕纵横的脊背隐在水雾阴影里，旧年骨裂的浅淡印痕、经年劳损的薄疤，层层叠叠，藏尽十年无人知晓的磋磨。
他微微垂眸，长睫覆下一片浅影，周遭静谧无声，唯有温水潺潺流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