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渭水长歌之卫子夫》李诗荟

21、帘外春寒赐锦袍

　　阿母轻柔地帮我清洗好身子，而盆里的清水已被染成淡褐色。王娥她们也来与我送别，乐君拿起干净的帕子，轻轻为我擦拭脸上、身上残留的水渍。王娥颤抖着拿起榻上的里衣，伸手要为我穿上。许阿安站在一旁，小心翼翼地撩开我的长发，细细擦拭着发尾的水珠，一声不吭，只是哭的肩膀不住地耸动。

　　我看着许阿安，苦笑着缓缓开口：“阿安，你说中了。天子果然看上我，要带我进未央宫了。”

　　她瞬间扑过来抱住我，哭声陡然拔高，哽咽声在我耳边断断续续回荡，几乎要将我淹没。三个好友围着我，紧紧抱在一起，哭得撕心裂肺。一句话没说，可那些心疼、不舍、担忧，又好像全在这哭声里说尽了。

　　哭了许久，王娥抬起通红的眼睛，攥着我的手，语气带着点蛮横的期许：“卫子夫，你给我争气！必须混出个宠冠后宫的夫人做做！你这么漂亮，连天子都被你迷得失去理智，把你会的本事全用上！等你站稳了脚跟，得找他给我们指婚。你可不能忘了！”

　　乐君突然转头对着王娥，轻声道：“你刚刚还在外面偷偷嫉妒子夫，怎么现在不说了？”

　　王娥抿着嘴没说话，只是把头埋得更深，紧紧靠在我肩膀上，眼泪又浸湿了我的里衣。

　　直到女师掀帘进来，手里捧着一套华美的曲裾。主体是柔和的碧色丝麻，织满流云般的白色云气纹，衣缘镶着深绿锦边，处处都透着矜贵的气泽。

　　女师亲手为我穿上曲裾，又从随身锦盒里取出一套玉禁步，竟是温润的蓝田玉串联而成，触手便觉一片冰凉。“这衣袍是皇帝亲赏的，上好的料子，陛下说你身子凉，特意嘱长公主寻了暖身的衣袍，是疼惜你，怕你受冻。这玉组佩是公主私下送你的，今日破例让你戴上，也算替你撑个体面。”

　　她一边细细为我系好玉组佩，一边轻声叮嘱，“你要记着，能戴得上玉组配，才算真正沾了天家的边。还有这对金步摇，也是公主所赐，今天是按美人的规制为你装扮，便是盼着你去了未央宫，若能侍奉妥帖，陛下真能封你个风光无限的美人。”

　　我低头看着身上精美的碧色锦袍，心里厌恶至极，真想一把脱下来踩几脚。谁要和他入宫！随意送了件衣服给我，我就要被桎梏在他身边一生吗？

　　“子夫！”门外传来阿姊少儿急促的声音，她掀开帘进来，眼眶本是红的，含着泪，可看清我一身光亮的华服时，嘴角硬生生扯出几分笑意：“子夫，你太漂亮了！穿得竟和长公主一般体面！”

　　她怀里抱着小去病，快步走到我身边，悄悄凑近我耳边，声音带着些期盼：“府里都传开了，说天子见了你就移不开眼，迫不及待宠幸了你？是不是这就要进宫做嫔御了？”

　　一旁的女师闻言，冷哼一声插了话：“哼，能不能成事，还得看你妹妹能不能伺候好天子，眼下一切都没个定夺。”

　　我没理会女师的冷言，伸手从少儿怀里接过小去病，在他软乎乎的脸蛋上亲了又亲。小家伙身上的奶香裹着淡淡的暖意，闻着就让人安心，我忍不住蹭了蹭他的额头。

　　少儿望着我，方才强撑在脸上的笑意终究挂不住，泪珠簌簌滚了下来。她慌忙扭头擦去，声音裹着浓重的哭腔，轻轻呢喃：“能被天子看上，总归是好的…… 小妹，阿姊只盼着你，过得比我好。”

　　她垂落眼眸，抬手一遍遍拭着眼角不停落下的泪，半晌才勉强转了轻快的语气，轻声道：“听说天子年轻，气度亦是不凡。如今他这般喜欢你，阿姊只愿你能与他好好过日子，白头偕老恩爱美满。只是…… 只是你这一入宫，咱们姊妹俩，还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再相见。”

　　我抬眼望着她泛红的眼眶，鼻尖一酸，心头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，轻声开口：“白头偕老？我如何能与他白头偕老？”

　　说到这里，我语气略带嘲讽的说：“他是天子，我入宫去，不过是他万千宫人中最寻常的一个罢了。若是以后他寿比南山，我也在汉宫的角落里，熬白了头发，这也许算是与他白头到老了？”

　　这时，儿时在汾水之畔嬉戏、载歌载舞的画面，撞进心头，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，我哽咽开口：“阿姊，你说，小时候若是我没在汾水边歌舞，是不是平阳邑，就没人知道我能歌善舞了？是不是，我就不用走到今日这一步了？”

　　少儿一把抱住我，肩膀微微颤抖，哭着说：“事已至此，别再想了子夫！过去的事，哪里还能改变啊！”

　　我点点头，任由她抱着，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
　　女师见我们还在聊，便催促道：“走吧，看看卫青。”

　　我和少儿分开走出门，卫青就站在门口，脸上还挂泪滴。他比上次见时又高了些，可往日里的腼腆少了，眼神里多了几分不甘的倔犟。

　　我上前一步就抱住了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死死咬住嘴唇忍住，凑在他耳边小声说：“青弟，阿姊要走了。往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，更要替我护着阿母阿姊，还有两个小弟和小去病。你放心，我一定会好好活下去，等着咱们一家人团聚的那天。”

　　他在我怀里微微发颤，没说话，只是慢慢伸手环抱住我。

　　“子夫，撒手！” 女师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，“你如今已是陛下的人，他是外男，这般亲近不合礼数！”

　　我抓着卫青后背的衣料，怎么也不想撒手。女师已上前一步，坚定地将我从卫青身边拉开，拉着我的手腕就往前厅走。

　　我挣扎着回头，看见卫青还站在原地，目光死死锁着我的方向。眼泪瞬间滚出眼眶，耳边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喊：“阿姊！我为什么不能护着你！为什么长大了，依旧护不住你！”

　　“因为他是天子！”我声音发颤，几乎是绝望地喊出这六个字。我对着他缓缓摇头，女师似乎察觉到我们的不舍，暂时松了手，给了我们最后一点告别时间。

　　她见卫青气得浑身发抖，眼里布满血丝，牙关紧咬，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，像是随时要冲向前厅拼命，女师立刻给阿母递了个眼色。阿母抹着眼泪上前拉住他：“儿啊，你阿姊本就到了该嫁人的年纪，不过是嫁去未央宫，陪着天子罢了。”

　　卫青根本听不进阿母的话，挣扎着就要往前冲。乐君急忙从身后死死抱住他，带着哭腔劝道：“卫青，不可以！你这样冲动，只会被皇帝处死的！他只是看上你阿姊，要带她走而已！”
　　骗人！”

　　他猛地挣脱，嘶吼着，“我在马厩都听说了，明明…… 明明是他……” 话没说完，声音突然哽住，他抱着头蹲在地上，崩溃的哭声里混着悔恨的呓语，“现在我长大了，为什么护不住你……”

　　他一边哭，一边用拳头狠狠捶打着地面。卷云纹的方砖蹭得他指节渗血，每一拳落下都带着闷响，像是要把 “长大了却更没用” 的不甘，全砸进这冰冷的地里。阿母和乐君还有少儿围上去拦，却被他失控的力道甩开，只能看着他的手从泛红到渗血，眼泪跟着砸在满是鲜血的砖上。

　　少儿怀里的小去病，被卫青的举动吓得哇哇大哭，场面一时混乱不堪。

　　“卫青。”我压下喉咙里的哽咽，声音平静无波。

　　他听见我的声音，捶打地面的动作猛地一停，沾满血痕的手缓缓放下，缓缓抬头看着我，眼底还翻涌着未散的戾气。女师松开了我的手腕，我一步步走到他身边蹲下，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，轻声说：“我们现在斗不过天家，但只要活着，就总有希望。”

　　我凑近他耳边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：“连高祖皇帝都是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，何况你我姊弟？”

　　他眼中的混沌瞬间褪去，清明之色渐渐浮现，情绪平复了些。我刚准备站起身，他突然按住我的肩膀，力道沉稳得惊人，眼神死死锁住我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阿姊，有人说，我能封侯。”

　　我听了瞬间睁大眼睛，眼前的阿弟卫青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我照顾的小孩了。他眼神里翻涌的杀气，还有掩藏在眼底的戾气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，只待时机成熟，便要挣脱束缚大开杀戒。

　　我垂下眼睛，缓缓转头，目光扫过前厅天子所在之处，头不曾转动，只眼梢悄悄落回卫青身上，片刻才缓缓摆正视线，轻声问：“你需要，阿姊吗？”

　　他没有看我，视线死死钉在皇帝所在的前厅，缓缓摇了摇头。

　　我轻轻叹了口气，起身时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
　　转身走向女师，女师见状，对着卫青扬声说道：“你阿姊这一去，若能得天子垂爱，你便是皇帝的小舅子，实打实的皇亲国戚了，往后谁还敢欺负你们卫家？”

　　她又转向我，递来一方干净的帕子：“子夫，我们走！”

　　我再次回头，远远望见阿母，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，眼里满是对我的不舍。卫青还跪在地上，眼眶通红地盯着我。一旁的乐君紧紧靠着卫青，头埋在他肩头，默默垂泪。阿姊少儿拍着小去病的背哄着，双眼通红看着我一点点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