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渭水长歌之卫子夫》李诗荟

20、悠悠昊天！

　　我像具行尸走肉一般，拖着满身的酸痛与屈辱，一步步挪回了住处。屋内空荡荡的，乐君、王娥她们大抵还在殿外等候，案上还随意摆放着上午我们化妆时散落的妆奁与粉罐。我望着这一片狼藉，忽然痴痴地笑了起来，笑声干涩又悲凉，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。

　　我缓缓坐下，抬眼望进案上的铜镜，镜中的我面色惨白，泪痕交错，脖颈间密密麻麻的红痕刺眼夺目。记忆突然不受控制地翻涌而来，儿时，每次郑季来家里后，阿母脖颈间也会有这样的红痕，那时我尚且年幼，不懂这红痕背后的屈辱，只知每次他来过后，会带来一堆粮食。原来，原来那些能让我们活下去的粮食，竟是这样换来的吗？

　　泪水再次滚落，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，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哭声，可肩膀的颤抖却骗不了人。为什么？到底是为什么？我想不通，也想不明白。为什么皇帝要这样对我？为什么我生来就要承受这些？难道就因为我是一个女奴，是长公主的私有财产，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布、肆意践踏的玩物吗？

　　我失神般缓缓站起身，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，低声呓语：“悠悠昊天，曰父母且。无罪无辜，乱如此幠！昊天已威，予慎无罪。昊天泰幠，予慎无告！”

　　诗里的人高呼着苍天，诉说自己无罪却遭劫难的冤屈，如今的我，不也和他一样吗？我到底做错了什么？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样的浩劫？你是高高在上的苍天，你的儿子在我身上犯下这般恶行，你凭什么一言不发？凭什么眼睁睁看着我被欺凌、被践踏？

　　我跌跌撞撞坐回榻上，神情恍惚得像丢了魂魄，浑身冰冷。昊天的儿子，连昊天都不愿管束，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反抗？恍惚间，我摸索着翻开榻上的《老子》，一字字疯狂地找着，像是要从那些晦涩的字句里，抠出一个能让我活下去的答案，抠出一丝能支撑我走下去的希望。

　　门被推开，女师和阿母急匆匆闯了进来。看见我疯了似的翻书卷，阿母瞬间红了眼，几步跑过来一把抱住我，哭声颤抖：“子夫啊！我的儿，我的小女儿！”

　　我抱着书卷的手突然停住，缓缓扭头看向阿母。她泪痕交错的脸、散乱的发丝，和记忆里郑季欺负她时的模样重叠在一起，与皇帝方才的暴行狠狠相撞。我呆呆得缩起来，钻进被子里，双手死死捂住头大喊：“我不是！我不是！我不是！阿母啊！我终究没能逃过你的宿命啊！我和你一样，被人欺负了！”

　　阿母紧紧地抱着我，直到胸腔里的嘶吼渐渐弱下去，情绪稍稳，女师才慢悠悠地开口，语气里带着刻意压出来的平静：“子夫，陛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，帝王本就和寻常人家不同。”

　　“不同？”我扯着嘴角冷笑，满是嘲讽，“哼，能有什么不同？他方才那副模样，和乡下见了漂亮女子就扑上去的粗汉，又有什么区别？倒是不如那个养马的少年，还知道打一对铜雁来求偶，被我拒绝了便罢手。这天子，反倒像头发情的虎狼，连半分体面都不顾！”

　　我咬牙切齿地骂着，见她抬手，竟主动把脸迎了上去。以往她总打我，却从不打我的脸。“打啊！”我往前凑了凑，声音里满是挑衅，“把我脸打花了，我便不用去未央宫了，不是吗？他看上的，不过就是我这张脸吧！许是连我唱什么，跳什么都没看清！”

　　她的手停在半空，终究没落下。我反而红着眼更凑近一步：“怎么不打了？您不是最会用戒尺教我规矩吗？”

　　她像是被我逼到了绝境，突然抬手疯狂地扇自己的脸，“啪、啪”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回荡，格外刺耳。我却冷漠得像个旁观者，慢悠悠拿起梳妆台上的梳子，一下下用力梳理着散乱的长发，梳齿扯到打结的地方也不停，连眼尾都没扫她一下。

　　阿母慌忙上前搂住她，她在阿母怀里崩溃大哭，声音嘶哑地冲我喊：“你清醒一点！你现在是天子的女人了！再满口秽语，是要被杀头的！”

　　“杀啊！”我扯着脖子嘶吼，一把将衣襟扯得更开，颈间、锁骨处的红痕暴露在外，“有本事就把我杀了！我本就该一出生就死的！没了阿翁，没了长兄，那些人就敢欺负我阿母！当年若不是阿母忍着跟了郑季，我早该埋在乱葬岗里了，哪轮得到今天被天子欺辱！”

　　女师猛地推开阿母，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襟，将我拽到她面前，脸几乎贴着我的脸，恶狠狠地说：“那是恩宠！不是欺辱！你死也得死在未央宫！迟早有一天你会明白，你的归宿只能在那里！”

　　我仰着头看她，眼底早没了任何情绪起伏：“好啊。那我就死在未央宫。”

　　她的手缓缓松开，我没看她，转过身继续对着铜镜梳头，每一下都梳得格外用力。

　　见我依旧倔犟不语，她带着怨气说：“你也不想想，你如今得皇帝恩典，能直接进未央宫，多少人盼都盼不来！永巷里多少女子，从十三等到头发白，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！”

　　“这就是您近乎疯魔，拼死守护我身体的原因？”我缓缓扭头看她，语气里裹着怨恨。“所以，不让我和任何男子说话，像攥着稀世珍宝一样盯着我、打磨我，就是为了有一天把我完完全全献给皇帝，是吗？”

　　这话像一把利刃戳中了她的要害，她瞬间顿住，眼神慌乱地垂下去，连与我对视的勇气都没有。我没再逼她，转而扭回头看着铜镜里红肿的眼眶，和颈间红痕，忽然就笑了，笑声里满是自嘲，震得我浑身都在抖：“哦，我明白了。先前那些良家子，天子是看不上的。她们没被您这样严苛规训过，不会因为一言一行不合‘规矩’就挨骂、被打。而我，”

　　我慢慢地转头，目光再次锁死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，“我是长公主的私有财产，所以可以被你硬生生塞进天子喜欢的框架里，磨成他想要的样子，是吗？可我的人格呢？”

　　“人格？” 女师红着眼，带着一丝蔑视的语气嘲讽我，“等你出人头地的那一天，你才有人格！你别忘了，无论是今日天子宠幸你，还是他日长公主送你入宫，你的命该都是如此！”

　　我没理她，任由她说着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　　女师见我无动于衷，一把拽起我的胳膊，强势地说：“你给我起来！快点梳洗换衣袍！”

　　而我依旧不动，彻底瘫软下来。阿母见我这样，哭着劝：“子夫啊！起来梳洗吧。现在不是耍脾气的时候……”

　　他们怎么拉我都不肯起身，越拉我越是愤懑，情绪失控之下，我高声喊道：“我就不入宫！我现在就一头撞死！死了什么都没有！我现在就死！”

　　“子夫！子夫！” 林乐君突然走了进来，可这也没能让我安静半分。我哭得越发厉害，乐君慌乱之中，盯着我的眼睛，高声吐出几个字：“不如守中！不如守中啊！子夫！”

　　我骤然想起和她在槐树下论道的光景，之前讨论 “天地视万物为刍狗” 的画面涌上心头，思绪飘向万里长空，方才躁动的情绪慢慢平复，仿佛方才歇斯底里的那个人，并不是我。

　　“子夫……” 乐君哭红了眼，捧着一碟冒着热气的粟米糕，缓缓走向我。

　　女师见我终于安静，抓着我胳膊的手也松了开来。乐君站在我身前，伸手拭去我的泪水，哽咽着转头对女师说：“女师，子夫肯定饿了，我刚刚去厨房给她蒸了她最喜欢的粟米糕，等她吃完再梳洗吧！”

　　我靠在乐君怀里，她静静抱着我，一言不发，可她身上的气息，足以唤回我记忆里仅存的那一点安全感。她一点点喂我，直到我心绪彻底沉静下来……

　　窝在乐君怀中，我心中那股抗争的心气慢慢散了。既然庄周梦蝶，世事本就如一场幻梦，我又何必把眼前的苦楚当真？我抬起头，目光落在屋梁的木椽之上，语气带着恍然的感慨：“事已至此，梳洗入宫吧！”

　　女师见我终于不再抗拒，轻轻叹了口气，语气沉了下来：“入了宫，若是有宠，能得陛下册封，你就是正经的嫔御；若是无宠、没册封，你就只是个不起眼的宫人。永巷是个能磨灭人心性的地方，你要是有幸，这次能怀上子嗣，命运或许能天翻地覆；或是能一直得天子宠爱，也许能挣个名分。可要是这两样都没有，就只能在宫里熬到头发白，老死在那四方墙里了。”

　　我转头看向一旁还在抹泪的阿母，又望向镜中的自己。我不想死，更不想侍奉那个如野兽般的天子。可事到如今，或许在宫中安安静静地老死，已是我能求的最好结局了。

　　我没在纠结了，就想见卫青一面，试探着女师问：“我还想见阿弟卫青一面。”

　　女师见我没了方才的倔犟，脸上露出几分柔和的笑意，伸手拿起案上的帕子，重新轻轻为我擦拭残妆。她柔声说：“这恩典公主定会允的，只是你得快点收拾。你如今已是陛下的人，卫青往后于你便是外男，需守着宫里的规矩。等你收拾好，稍晚些就要随陛下一同进宫了。”

　　我默默点头应下，小声说到：“阿母……我身下好疼，而且……而且留了好多血。”

　　话刚说完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
　　女师一把将我搂进怀里，没了往日的半分严厉，手掌轻轻抚着我的背，还低头在我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。我忽然感觉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头顶，是女师的眼泪。

　　阿母在一旁抹着眼泪，转身快步去端水。女师慢慢松开我，捧着我的脸，眼神里满是急切的叮嘱：“子夫啊，眼下已是最好的光景了。陛下如今对你满意，你一定要借着这个机会稳住，万不可错失良机，知道吗？”

　　我望着她泛红的眼眶，哭声更响：“女师，可是真的好痛啊……比练压腰还要痛一百倍，感觉自己被撕碎般的痛啊！而且我不明白，为什么心里比身上更痛。”

　　女师轻轻摸着我的后背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笃定：“孩子，你以后会懂的。天子看上你是必然！你本就不属于这宫外，你的去处，只能是未央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