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渭水长歌之卫子夫》李诗荟

22、未央 未央

　　“让我和赵阿母说说话吧！求您了，能不能叫我阿母来再送送我。我能不能别这么快就走？” 我站在前厅门口，几乎哀求地问女师。

　　李女师似有些心软，压低声音回答我：“子夫，来不及了。天子要回宫了。你这一走，就当自己出嫁了。皇帝，会给你一个家的。” 说完她又拿起帕子轻轻递给我：“别让眼泪掉下来，公主见了会不高兴。”

　　“出嫁？今天是我出嫁吗？”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女师，她却避开我的目光转过头去。我一边擦去泪水，一边回想起上午自己选的那首《绸缪》，心中无限感慨：我的婚礼，就是这样吗？是近乎原始的掠夺，和身心的撕裂……

　　直到我调整好情绪之后，女师引着我重新走到前厅，我才缓缓回过神来。室内又恢复了灯火通明，皇帝正与长公主谈笑风生，神色惬意，仿佛上午那场粗暴的掠夺从未发生过。而大殿中，不知何时堆满了一箱箱物件，都用精致的锦布盖着，鼓鼓囊囊，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。

　　李女师站在我身后，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，示意我行礼。我定了定神，缓缓屈膝，正要开口，却对上皇帝投来温柔的目光。他正端着耳杯，嘴角挂着满意的笑意，目光在我身上扫过。随后，他转头对长公主说道：“长姊，人我带走了。往后若是她能诞下子嗣，你想要什么，我就给你什么。”

　　长公主笑着拍了拍皇帝的手背，语气亲昵又笃定：“傻弟弟，和我说这些做什么！她呀，准能生。”

　　皇帝脸上的笑意更甚，缓缓起身对我说：“随我回宫。”

　　到了门口，我不由得怔住。一辆巨大的马车停在府门外，黑金色的车轮竟比我高，华丽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
　　黑色的轩车上罩着红色的华盖，边缘垂着细密的金铃，风一吹便发出细碎的声响，衬得整车更显肃穆。车舆骨架全是精美绝伦的错金铜云龙纹，密密麻麻覆盖车身，流光溢彩；车上羽盖华蚤，鸾鹤立衡，处处透着君王的威严。驾马六匹，昂首嘶鸣，这是天子专属的乘舆，是皇权最直白、最压迫的象征。①

　　车前车后乌泱泱围了一大堆人：骑着高头大马的郎官，腰间佩刀；侍从们列队站开，还有提着香炉的宫人，各司其职，连呼吸都透着谨慎。整支队伍浩浩荡荡，气势逼人，那阵仗大得让人腿软，远远一看望不到头。

　　皇帝率先跨步上车，回头示意我赶紧跟上。

　　“子夫！”公主的声音突然传来，她急匆匆追出来，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。可一看见这笑容，白天她那冷漠的眼神、得逞的笑脸就翻涌上来，我心尖一紧，只能拼命压下惧意，不让脸色露出半分难堪。

　　她走到我面前，挂上微笑说：“就这样吧！进了未央宫得多吃些饭。你这一去若能发迹，可别忘我这个引路人。”

　　说完握住我的手，她手腕上挂着的玉舞人手串，在夕阳下那么刺眼，一点点灼烧着我的处境。八年啊！她终于打磨出了我这一枚献给天子的“玉舞人”了。

　　就这样，我离开了生活了多年的平阳公主府，跟着皇帝走向了全然未知的未央宫。

　　马车在颠簸中前行，窗外的夕阳渐渐沉落，最后一点霞光也被夜色吞没。我跽坐在他身边，双腿早已酸麻得失去知觉，连动一下都带着刺痛，可心里的局促不安却让我不敢有半分松懈，耳朵一直紧绷着，直到隐约听见远处车外侍卫的通传声，才知道快要到宫门了。

　　掀开车帘一角望去，我瞬间屏住了呼吸，前方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宫门，高得仿佛要戳进夜空，天子的车驾缓缓驶入，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，发出沉重的声响，像一道无形的屏障，彻底隔绝了宫外的世界。

　　眼前的景象让我的瞳孔猛地放大，连呼吸都忘了。门内竟是一条极宽阔的道路，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宫阙，宽得也不知能跑多少马车啊？像天河落进了凡间，一眼望不到头。②

　　我顺着道路往前望，远处的玉宇楼阁层层叠叠，高台宫阙拔地而起，仿佛不是人间的宫殿，而是昆仑山上的仙宫。车舆里的呼噜声忽然停了，我回头时，正撞见皇帝睁开眼，他看见我望着窗外的模样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慵懒的审视。我心头一紧，立刻收敛起目光，规规矩矩跽坐好，低声唤道：“陛下。”

　　他半撑着身子坐起来，衣袍松散地滑落在腰间。我连忙膝行上前，伸手为他整理衣襟，指尖轻轻抚平腰腹处的褶皱，系腰带时特意收得松紧适宜。等我帮他穿戴妥当，他打了个绵长的哈欠，眼角泛着困倦的红。

　　我刚想退回车角，他却突然伸手搂住我的腰，将我拉进怀里，在我脸颊上亲了两口。那带着酒气的呼吸，他像是故意逗弄，用胡子轻轻蹭着我的脖子，痒得我浑身发僵，想躲又不敢躲。他见我这副窘迫模样，反倒嬉笑起来。

　　“你怎么这么好玩？嗯？像一只怯生生的小兔子，又像只狡黠灵动的小狐狸，瞧着白白的，一双眼睛偏生黑亮得勾人。”

　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的戏谑：“你知不知道，我去打猎，从来都是一射一个准。就像我今天，扑倒你一样准。”话音落，他伸手钳住我的肩，俯身凑近，鼻尖在我脖颈轻轻蹭着，贪婪地嗅着气息。我绷紧了脊背，呼吸急促，连半个字都不敢说。

　　“你身上怎么这么香？像是栀子花混着佩兰的清冽味道。”他的手滑到我的长发上，捻起一缕凑到鼻尖，声音低了几分，带着莫名的痴迷，“我真想把你藏进我的袖子里，天天带在身边，只给我一个人玩。”

　　他捏起我的下巴，我被迫抬眼，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。就觉得无比讽刺，我从无心攀附皇恩，心心念念只想留在公主府做女师。到如今却只能依附他生存了吗？

　　我咬着唇，依旧沉默。

　　他见我这副模样，非但不恼，反而笑出了声：“怎么下午还这么多话，现在却冷着我？”他伸手，指尖轻轻拂过我颤抖的睫毛：“你这样冷着我，我反倒更喜欢。你看，连睫毛都在发抖，实在是太好玩了。”

　　直到车身停稳，车帘被外面的内侍掀开，眼前是一座巨型恢宏的高台大殿，长长的台阶如同通天之路一般。

　　皇帝率先起身下车，我跟着他下来，才真正体会到自己的渺小。脚下的广场宽阔得望不到边，远处的宫殿在夜色里连绵起伏，这一刻，我才知道什么是“天家”。③

　　皇帝朝我抬了抬下巴，示意我跟上。我小步走到他身前，还没站稳，他突然伸手搂住我的腰，暧昧的低语：“之后我就找机会见你，好不好？”说完就往我唇边凑。

　　“陛下，皇后还在等您呢。” 一旁的内谒官连忙上前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提醒，像是想拉回他残存的理智。

　　可这话反倒像点燃了他的好胜心，手臂收得更紧，几乎要将我嵌进怀里，另一只手强行将我的脸掰向他，唇齿直接碾过我的唇，还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脸上，烫得人发慌。他想伸舌撬开我的牙齿，我死死抿着唇，闭上眼睛拼命往后缩。

　　“唔……” 我控制不住地哼唧起来，那一瞬间，反胃感再也压不住，一股酸水猛地涌上喉咙。他终于松开我，玩味的笑看我，我低下头，拼命吞咽着涌到嘴边的酸水。

　　“带她去永巷安顿。” 他转身对内谒吩咐完，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大殿走去，那背影里满是帝王的倨傲。

　　看着他走远，我悬着的心刚松了半口气，胃里却再次翻涌上来。我踉跄着跑到一旁干呕起来。什么都吐不出来，只有苦水混着口涎，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
　　原来那些顺从全是假象，我根本没能力接受这一切。哪怕白天已被迫承受他一次次占据我，可此刻这一吻带来的屈辱与恶心，一点点剖开我强装的镇定。

　　“卫宫人，你没事吧？” 内谒官连忙跟过来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，却又刻意保持着距离。

　　我擦了擦嘴角的苦水，摇了摇头，勉强挤出一句：“不妨事，许是方才车舆颠簸，晃着了胃。劳烦您挂怀。”

　　内谒站在一旁，没再多问，只是默默递来一块干净的帕子。他大抵是看明白了这宫墙里的无奈，却什么都没说，这沉默反倒成了此刻唯一的体谅。

　　“咱们走吧，卫宫人，以后的路啊，还长着呢。”内谒官望着远处未央宫延伸的主道，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那长长的路啊，可真是一眼望不到头。

　　①参考：河北博物院金根车 介绍（装饰细节是作者脑补的）
　　②根据汉长安城未央宫遗址公园御道构思
　　③根据汉长安城未央宫遗址公园前殿广场构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