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渭水长歌之卫子夫》李诗荟

19、更衣处

　　又不知过了多久，我瘫软地躺在席上，侧头望着那尊错金银博山炉①。它是这么华美精致，竹节的高脚，显得博山炉如昆仑山一般悬挂空中。云龙旋转的炉身，炉中青烟袅袅升起，盘旋不散。满室都弥漫着混杂的香气，肉桂的温厚、苍木的清冽与沉香的幽寂缠在一起，绕在鼻尖，挥之不去。

　　我茫然环顾四周，这极尽华丽的殿阁，竟是我生平第一次踏入。朱红立柱挺拔巍峨，锦绣帷帐垂落，与大殿地面那刺骨的冰凉相比，此处称得上舒适万分。可窗外斜斜照入的阳光，再暖，也暖不透我心底翻江倒海的寒凉。我只满心盼着他尽快离去，只要他走了，这一切不堪与折辱，便能暂且画上句点。

　　直到我听见身旁的他发出起身的动静，下意识也起身跽坐，保持躬身颔首的姿势。散乱的长发滚落，盖住大半脸颊，乌黑的发丝松松缠裹在我的肩头、身上，铺曳于席。余光里，隐约看见他伸手过来，试探着想撩开我的发丝，似是想窥见青丝之下的面容。

　　“怎么会美成这样？连通身都是雪白。” 他指尖缠过我顺滑的长发，语气放得更软：“乌发如云，倒衬得你这张脸更惹眼了。”

　　我缓缓抬眸，望见他眼底的神情，带着几分欣赏与惊叹。

　　他随后起身，示意我为他穿衣，我才强忍着身下尖锐的刺痛，以及双腿虚软无力的酸胀，撑着身子起身，一件一件地为他整理衣袍。我跪在席上，专心系着他腰间衣带，泪水却又悄无声息地滚落。心中只觉无尽讽刺，我在公主府勤学歌舞多年，看透歌舞女乐的一生，早已认命会入宫。可到头来，一身技艺成了筹码，竟只换来这般折辱与践踏。

　　皇帝察觉到我的泪水，语气平淡地开口问道：“怎么？不愿侍奉我？哭什么？” 话音未落，他便伸手捏住我的下巴，强行将我的脸抬起，逼我与他对视。他居高临下地审视我，我紧张地喉间发紧，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，颤声回应：“婢子…… 只是…… 只是疼的很。”

　　他低低哼笑，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唇瓣，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：“长姊为何迟迟不送你入宫？反倒留在府中做个寻常女乐？你多大了？”

　　我垂落眼帘，双手依旧不停，仔细为他束正衣带，低声答道：“婢子…… 年十四。”

　　他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，淡淡道：“哦，是小了一点。这般姝色，自该纳入天家，随我回未央宫。”

　　我听见他的话，心一下子掉落谷底，没想到他是这般好色之徒。我眼含泪水，缓缓抬眼问天子：“陛下，是因婢子的容貌选入天家？还是因见了我歌舞时的才情？”

　　他听了暧昧地用拇指，继续抚摸着我的脸颊，玩味的说：“这不很明显吗？你的脸，你的腰肢……哪一处不引着我立刻占有你？”说着，他用指尖又顺着我的脖颈，继续往下探索……

　　一股寒气直窜上来，我身子一软便俯身稽首在地，只顾着连连叩首，哽咽着恳求：“婢子斗胆…… 恳请陛下开恩，留婢子在府中，只求继续侍奉长公主……”

　　他语气里顿时多了几分不解，又掺着讶异：“从来女子侍奉过天子，无不巴望着入宫伴驾，得个名分。你反倒百般不愿？你是打心底里厌弃我、不愿侍奉我，才这般落泪的？”

　　心事被一语戳破，我越发慌乱，哭声都乱了，只急着断断续续辩解：“不是的…… 婢子不敢厌弃陛下，婢子愿意侍奉天子…… 只是婢子…… 婢子性子笨，又没见过宫里头的大场面，学艺不精，粗陋笨拙，实在、实在不配入宫……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……”

　　他听着我颠三倒四的辩解，只低低嗤笑几声，带着几分玩味。旋即起身，缓步踱至凭几旁坐下，斜倚着抬眼吩咐：“过来，给我斟水。”

　　我抬手胡乱抹着颊边不停滚落的泪，膝行到他身侧，呼吸都在发颤，勉强执起铜壶，为他注满耳杯。

　　他接过杯子，笑的漫不经心，语气带着一丝嘲弄：“你在说谎。”

　　我心口一紧，沉下心打定主意。与其进宫前途未卜，年老色衰被他抛弃，不如此刻铁了心找个理由说不去了：“陛下，我喜欢歌舞。习艺多年，也才刚触到歌舞的边而已。入了宫，还怎么能歌舞？求陛下，留我在公主府终身习艺。”

　　他听后，周身气压瞬间低落，语气冷硬：“习艺，又有何用？你能被我看上，何其幸运。宫中永巷里多少女人求我爱怜，我都懒得看一眼。又有多少女子天天研究技艺，不也是用歌舞装点自己，妄想入天家罢了。今日我看上你，你居然敢拒绝我？你既已被我宠幸，便是我的人。不进宫，偏要赖在公主府。你可知府中歌舞女乐，最终是什么下场？”

　　我蹙眉抬头，望着他继续恳求：“婢子愿意为陛下守身，一生不婚不嫁。求陛下先留婢子在府中与家人一起……”

　　他听了之后，挥手将耳杯一砸，吓得我一哆嗦，厉声道：“你把我当什么人了！玩弄女子过后，便不管不顾的畜生？我念你姿容出众，便不计较你卑贱出身。不然以你的身份，如何入的了未央宫？你竟也敢当面同我抗辩？”

　　我缓缓抬眼，与他对视，他这番蛮横无理、却又戳破现实的话语，一点点扎进我的心。府中其他女乐，熬至二十多岁，便会被公主随意婚配。可这世间种种规矩，凭什么将女子的一生锁死，由不得半分自主？满心愤懑与无力翻涌，我喉咙发紧，再也不愿同他多争辩一句，躬身垂首：“婢子，愿随天子入宫。”

　　他见我应下，哼笑着扬起下巴，又带着一丝得逞的意味说道：“若是喜欢歌舞，入了宫私下给我演便是。毕竟，我可不愿意留你在宫外。”

　　他抬手召来殿内的内侍，又补充道：“去吩咐长公主，取一整套新的袍服给她。等她换妥之后，便随我回宫。”

　　我转过身垂首应是，旋即推门走了出去。

　　殿外不远处挤满了人，喧闹又沉寂。那些良家子，有的低头抹着泪，肩头微微颤抖；有的则直直盯着我，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嫉妒。乐工们站在一旁，神色复杂，有惋惜，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。几个宦官模样的人，身着规整的服饰，目光锐利地在我身上扫来扫去，直白又冷漠。

　　①文物：陕西历史博物馆秦汉馆阳信长公主（平阳公主）随葬茂陵出土
　　②此章文学参考：刘禹锡《更衣曲》 王昌龄《春宫曲》 《汉武故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