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渭水长歌之卫子夫》李诗荟

17、上巳节

　　开春后，守孝期总算结束，我们得以重新歌舞。林乐君抱来一箱箱积了厚尘的舞衣，我和许阿安一件件摊开，放在院中日晒除尘。王娥一边掸落衣上灰土，半开玩笑道：“我瞧所有衣缘都得加长下摆，尤其是子夫你的。想来这两年你阿母来了，偷偷给你加餐食补，你竟高出我们一大截，身形都和李女师一般挺拔了。”

　　我只含笑不语，心里知道是李女师每回私下留我练舞，总会悄悄分我肉食。府里乐工也重拾起精神，一遍遍擦拭搁置许久的乐器。

　　公主府光景焕然一新，又送来一批五六岁的小丫头，眉眼懵懂怯生。我望着她们，恍惚想起初入侯府的自己，同样胆怯好奇，心底藏着不安。如今我们这批十四五岁的女乐，已是府中宴乐献舞的主力。

　　歌舞训练恢复如常，李女师的重心再度落在我们身上。我私下谱写许多新曲，日日同乐工反复磨合打磨，每每奏给女师听，总能得到她连声夸赞。面对自己擅长的歌舞，还有长公主暗藏的安排，我不愿多想半分，只安于眼前朝夕。

　　转眼便到建元二年上巳节。

　　今年格外不同，长公主并未前往渭水河畔踏青，反倒留居府中休憩。我们几个女孩拿槐叶仿柳枝，蘸清水相互洒拂，学着祓禊祈福。正在庭院的晒布间追逐嬉闹，我却迎面撞见李女师。预想中的斥责并未落下，她扬声催促：“速速回去梳妆，上靓妆，天子驾临，长公主临时设宴！”

　　“什么？是当今天子？”

　　“当真？莫非是传闻！”

　　一众少女激动交头接耳，纷纷议论帝王样貌。李女师轻咳一声压下喧闹：“天子往灞上祭祀，返程顺路到访府中。①今日若歌舞合心意，自有丰厚赏赐，都快去上妆。”

　　我听了深深地叹气。李女师瞧出我的不安，抬手轻拍我的后背，又在耳边轻声宽慰：“不必忧心，你月事才来，身子尚未长成，公主绝不会现下便送你入宫。”

　　听闻这话，悬着的心方才落地。见我展露笑意，她抬手抚过我的发丝，笑问：“今日曲目由你选定，想唱哪一支？”

　　“真的交由我做主？” 一听见能自选曲子，我瞬间一扫烦闷，心头灵光一动，“女师，今日恰逢上巳，不如献《绸缪》一曲？诗中‘绸缪束薪，三星在天’，写尽男女相会、新婚温情，正贴合今日宴饮和上巳的温情。”

　　李女师当即颔首应允：“便备这支曲子，快去梳妆吧。”

　　今日和往日全然不同，屋中女伴个个难掩兴奋，围着我不停追问：“子夫，只有你远远见过天子，快同我们说说，他生得是什么模样？”

　　有人轻声憧憬：“你们说，天子会不会看中我？”

　　旁人立刻笑出声打趣：“哈哈，别痴心妄想啦！他什么女人没见过，还能看上你？”

　　又有人拉着我的衣袖追问：“子夫，再同我们讲讲，那位少年天子气度样貌究竟如何？”

　　我刚敷好米粉打底，正拿茜红准备晕染眼下，耐着性子答话：“从前远远望见时，他看着还像个男孩，如今时隔许久，想来身形该高大不少，模样也该变了。”

　　王娥一边细描眉黛，一边接话：“定然生得魁梧挺拔！天子一日四餐，如今必定威武不凡。”

　　林乐君画完妆容，走到我身后替我梳理垂髾发髻，柔声说道：“我方才瞧见良家子们也来了，个个浓妆艳抹，妆容远比我们厚重。”
　　听她这话，我心中忽然生出主意，起身对一众女伴说道：“我曾读《楚辞・招魂》，写道‘美人既醉，朱颜酡些’，说是楚宫女子微醺后的容颜格外动人。②不如今日我们取茜粉，从眼下轻轻晕染至两颊，仿似醉酒酡红的模样，学那楚宫妆如何？”

　　王娥半信半疑：“你先画来瞧瞧，若是好看，我们再跟着画。”

　　我当即用指尖蘸取茜粉，轻轻点在眼下缓缓晕开，抬眼看向铜镜，镜中人瞬间添了几分娇媚。

　　“好看！实在好看！子夫，快帮我也晕上！”

　　“下一个轮到我！”

　　“别争抢，挨个排队来！”

　　方才众人满口只谈论天子，此刻心思尽数落在自身容貌上，不再惦记皇帝如何，只顾彼此打量妆容。想来也是，那个姬妾无数的男人，谁会在意呢？

　　我们排好队列，立在大殿门外垂首躬身候场。殿内宴乐声未曾停歇，先前入内觐见的良家子却陆续走了出来，人人垂头丧气，有几人刚踏出殿门，便忍不住低声呜咽落泪。

　　我小声发问：“她们这是怎么了，哭得这般伤心？”

　　不等林乐君答话，身后的王娥抢先开口：“还用问，定是没被天子看中，心里委屈罢了。”

　　林乐君轻嗤一声，低声打趣：“这天子倒没那么好色，我原先还以为他会尽数留下，左拥右抱呢！”

　　这话引得我们几人憋不住笑意，肩头控制不住轻轻颤动。

　　谁知这几声轻笑落入旁人耳中，一名落选的良家子快步冲到我们面前，怒气冲冲呵斥：“你们是在取笑我们？”

　　另一人紧跟着出言讥讽：“不过几个供人宴饮取乐的女奴，也妄想得到天子垂青？我们走！”

　　王娥当场怒火上涌，攥紧拳头便要上前理论，许阿安连忙伸手死死拉住她。两方僵持，眼看就要扭打起来，李女师恰好从殿中走来，厉声传令：“讴者入殿，献曲《绸缪》！”

　　我们立刻压下所有情绪，理顺衣衫、调匀气息，迈着整齐趋步，依次走入大殿之中。

　　踏入殿门的瞬间，殿中烛火明晃晃地撞进眼里，却只将中央的表演区域照得亮如白昼，其余角落皆沉在昏暗之中，连人影都模糊不清，透着几分莫名的压抑。我余光轻扫，只见殿中竟只坐着长公主，还有主位上穿着玄袍的皇帝，再无其他宾客。

　　烛火摇曳，光影交错间，一道炙热得近乎灼人的目光，突然牢牢锁在我身上。那目光太过浓烈、太过直接，像暗处蛰伏的野兽紧盯着猎物，让我浑身一僵，鸡皮疙瘩瞬间爬满脊背，心底泛起一阵寒意。

　　我们几人垂着头，快步走到殿中央站定，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瞟。片刻后，古琴的前奏响起，清越的琴声像袅袅烟雾般漫过大殿，紧接着，钟磬声“叮叮当当”与之和鸣，竽与笙的尾音轻柔婉转，缠缠绕绕。

　　我们随着音乐的节奏缓缓屈膝行礼，随即开口唱道：“绸缪束薪，三星在天。今夕何夕，见此良人？”歌声轻柔婉转，裹着《绸缪》特有的温情，细细诉说着新婚之夜的欢喜与期许。唱至这句，我缓缓抬起右臂，指尖轻挑长袖垂落，脚步伴着节拍，动作恰好朝皇帝的方向轻轻挪动了半寸。

　　皇帝突然轻笑出声，打破了殿中的乐声。乐工们吓得瞬间停了奏乐，我们几人也僵在原地，手足无措，全然不知自己哪里出了错，更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　　长公主先侧头看了看皇帝，又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我，脸上瞬间堆起笑意，打圆场道：“是这歌舞入不了眼，还是人？”

　　皇帝又似笑非笑地低笑了两声，往后倚在凭几上，姿态慵懒又带着几分威严，抬手指了指我：“就她。”话音刚落，他便转头对长公主开口，语气里添了几分不耐：“让她留下，余下不必再演了。”

　　让我留下？我心底一股说不出的不安瞬间直窜上来，我下意识地微微抬眼，恰好对上他的目光。他脸色潮红，眼神迷离，与我当年在渭水边初见时，那个俯身投壶的少年太子，判若两人。我心头一慌，连忙又低下头，只觉得潜意识里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。

　　长公主听完，脸上的笑意更甚，立刻执匕为皇帝斟满酒，语气竟添了几分从未有过的谄媚，与往日里那般傲气凛然的模样截然不同：“别呀，大中午的，何必这般心急。不如换一曲歌舞，让她们再演一段如何？”

　　皇帝摆了摆手，神色不耐，显然不愿再等。李女师见状，连忙上前一步，躬身行礼，语气恭敬至极：“陛下，婢子新造了一曲《越人歌》，情意绵绵，最是动人，正是由卫子夫演绎，不如让她为陛下讴歌一曲，解解乏？”

　　“卫子夫……”他缓缓念着我的名字，声音带着几分慵懒，又挤出两个字：“唱吧。”

　　我心慌意乱，可却不敢有半分违抗，躬身应道：“是，陛下。”

　　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　　⓵《史记・卷四十九・外戚世家》武帝初即位，数岁无子。平阳主求诸良家子女十余人，饰置家。武帝祓霸上还，因过平阳主。主见所侍美人，上弗说。既饮，讴者进，上望见，独说卫子夫。

　　②参考《楚国风俗志》服饰篇 67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