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渭水长歌之卫子夫》李诗荟

16、霍去病诞生

　　　　守丧的最后一年，这位新天子，他似是天生带着几分创意，竟率先设计了“年号”。他便为这新的时代，定下了“建元”二字。想来，是寓意着开启全新的建设之道，连他周身的一切，都要与旧朝截然不同。我暗自思忖，他定然是个心怀野心的人，举手投足间，都透着与寻常少年不一样的锋芒与气度。
　　今年月姁阿姊那一批年长些的女乐，有几个出府嫁了人。有的嫁给了府中管事，有的许给了门吏，各有归宿。其中，月姁阿姊嫁给了家丞之子，如今肚子已渐渐大了起来，彻底告别了歌舞生涯。
　　暮春的一天，少儿突然临盆，腹痛不止。她满脸是汗，阵痛一阵紧过一阵，她死死靠在阿母怀里，咬着牙跟着阿母教的法子调整呼吸，拼尽全力往下挣。
　　从日头高悬到夜色漫进院子，我的心一直揪着，手心全是冷汗。眼看着阿姊的力气一点点耗尽，脸色白得像纸，孩子的头却卡在那里迟迟下不来，阿母急得额角青筋直跳，突然沉声道：“子夫！去厨房拿把剪子，用火烤透了来！这孩子生不下来，再不剪开，母子俩都得没命！”
　　我吓得连连摇头，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，可瞥见阿姊气若游丝的模样，又慌得不知如何是好。阿母见我杵着不动，气得转身就往厨房跑，我蹲到少儿身边，攥着她冰凉的手哭：“阿姊！你撑住！别闭眼啊！再坚持坚持！”
　　门外，卫青焦躁地来回踱步，卫步拉着小卫广的手，兄弟俩吓得直掉眼泪。我心里又怕又急，原来生育竟是这般凶险，竟会要了人的性命！
　　没多久，阿母拿着烤得发烫的剪刀跑回来，还带了一碗草木灰。她毫不犹豫地伸进少儿的衣袍下摆，“咔嚓”一声下去，少儿疼得惨叫一声，猛地清醒过来。借着这股劲，在阿母一声声“使劲”的引导下，一声响亮的啼哭，一个小小的男婴降生了！
　　阿姊眼前一黑晕了过去，阿母立刻拿起针线，就着草木灰按压止血，飞快地缝补伤口。我盯着那个浑身通红、嗷嗷大哭的孩子，愣了好一会儿，才拿起一旁干净的麻布，小心翼翼地把他包裹起来，抱在怀里轻轻拍着：“哭吧哭吧，孩子，在姨母怀里哭。你不是没阿翁的孩子，你有祖母，有阿母，有姨母，还有三个舅舅疼你！”
　　阿姊晕了大半天还没醒，我抱着孩子，眼泪都流干了。小家伙饿得直哭，我忽然想起隔壁刚生过孩子的月姁阿姊，或许她有奶水，便抱着孩子急匆匆跑过去敲门，声音满是哀求：“月姁阿姊，求你开开门！我阿姊昏迷不醒，孩子快饿坏了，求你给我外甥一口奶吧！”
　　门开了，里面却传来旁人的嘀咕：“管他们卫家那堆破事干嘛，别惹一身麻烦！”可月姁没半分犹豫，侧身让我进去，解开衣襟就把孩子抱了来。小家伙喝了奶水，立刻就不哭了，乖乖地安静下来。我对着月姁连连躬身：“月姁阿姊，今日恩德，子夫日后定当报答！”
　　她摇摇头，看着孩子轻声说：“都是苦命人，谈不上报答。这孩子不足月，身子弱，才让人焦心。往后我和你阿姊轮流喂他，能平平安安活下去，比什么都强。”
　　这时，阿母哭着从屋里跑出来，双手都是血，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“子夫啊！少儿醒不过来了！呼吸越来越弱，怕是……怕是要不行了！”
　　我瞬间僵在原地，慌张和后怕一阵紧过一阵，胃里翻江倒海，转身扶着墙就干呕起来，什么也吐不出来。缓了缓气，我在门口焦躁地踱步。
　　卫青连忙跑过来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阿姊，得去找医工！”
　　“我去求公主！”我咬着牙起身，“只有公主能发话叫医工过来，这是唯一的办法！”
　　说完，我朝着公主的居所快步跑去。卫青也快步跟了上来，却因他是外男，只能止步在外。到了门口，侍卫立刻拦了上来，厉声呵斥：“公主居处，非召不入！速速退去！”
　　“公主！求求您开开门！”我瞬间跪下，拔高声音哭喊，“我阿姊难产后晕死过去了，快不行了！只有府里的医工能救她，求求您发发善心，救救她吧！”我一声高过一声，嗓子都喊哑了。卫青则在外恳求着，侍卫见状，就要上来把我拖走。
　　我踉跄着被拖拽着，绝望之际，公主身边的阿若突然走了出来，看见这场景，厉声喝道：“住手！她也是你们能碰的？滚开！”两个侍卫立刻松开手，躬身退到一旁。
　　我跪在地上，膝行到阿若脚边，泪如雨下，几乎看不清她的脸：“阿若姊姊！公主怎么说？公主最仁慈，她不会见死不救的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阿若蹲下身，伸手扶我起来，语气依旧傲气十足：“公主已经吩咐了，让府里的医工过去。”她瞥了我一眼，特意加重语气，“可别不知足，这医工是宫里侍医出来的好手，寻常人想见都见不到，全是公主的恩典。”
　　她的话直白又带着威慑，像公主的另一张脸，把那份“恩典”和“要求”说得明明白白。我连忙垂头，声音哽咽却坚定：“日后公主要我做什么，我便做什么，绝无半分忤逆。”
　　阿若满意地点点头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转身走了。我擦干净眼泪，心里明白这份恩典，从来都不是白得的。我定了定神，快步往阿母的院子走，只盼着医工能快些，能救回阿姊的命。
　　“阿姊，你为什么要这样卑微地求公主？”卫青与我并排走着，可这句话，分明已在他心底压抑了许久。
　　我红着眼望向他，没有半分犹豫，轻声道：“如今，命可比尊严重要。”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似是还想说些什么，哽咽的喉头却发不出半点声响。我一路往前走，身后终于传来他压抑不住的哭声。他再也忍不住，哑声质问：“他们都说，女乐席间再风光。可下场，就是任由权贵把玩。阿姊你如今这样，不就是任由公主处置你的命运吗！”
　　我猛然转身，通红的双眼，直直撞进他满是泪水的视线里。“那又如何？”
　　我声音发颤，却字字坚定，“阿母为了我们，能委身你父亲郑季。”话说出口，我自己先心头发虚，语气恍惚起来：“未来……公主不过是让我侍奉她的兄弟罢了。”
　　“若是天子没看上你呢？难道要像其他人一样，到了岁数就被公主随意婚配，或是送人吗？”卫青死死盯着我，满心郁结无处安放。我默然不语，心虚地垂下眼，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　　“我恨我不是长兄！我恨我年纪太小！我恨我守护不了你们，眼睁睁看着阿母、阿姊们受这种苦楚！”卫青越说越委屈，声音都在抖。
　　我立刻回身，紧紧拉住他的手，强拽着他往前走：“卫青，你还小！要知道，什么都压不垮咱们！只要咱们能活下去，别的，都不重要！”
　　我和卫青快步赶回仆妇的院子，刚进屋就看见医工正拿着砭石①，在少儿阿姊的人中处轻轻刺激，试图让她清醒。紧接着，他取出银针，快速扎入阿姊的手臂穴位，阿姊身子微微一颤，竟真的缓缓睁开了眼睛，只是眼神涣散，依旧虚弱。
　　医工放下银针，端过一旁的铜盆，倒入清水净了手，又从药箱里取出几勺药粉，兑着少量温水调成膏状，小心翼翼地涂在阿姊身下的创口上。做完这一切，他转身对阿母叮嘱道：“这药膏每日换敷一次，不可间断。她早产又难产，如今胞宫有些脱落，眼看就要坠出产门。往后，怕是难再有孕了。”
　　阿母闻言，瞬间僵在原地，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，嘴唇翕动着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我也愣在一旁，脑子嗡嗡作响，满心都是“不能再孕”这四个字，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阿姊。
　　医工见状，又补充道：“这本就是妇人生产常见的险症，不必过于惊慌。精心养护些时日，生活便无大碍。”他强调道，“眼下最要紧的是卧榻静养三个月，每日按时湿敷药膏，切不可久站，也不能过度劳作，这可是金贵病。寻常妇人得了胞宫脱垂，若是依旧操劳，极易感染丢了性命。好在你们在侯府，分工明确，日后给她讨个轻巧的差事，好生将养便好。”
　　阿姊缓了过来，一睁眼就急切地问：“我的孩子呢？我的孩子在哪里？”我连忙把外甥递到她怀里，阿姊颤抖着解开衣襟，把孩子搂在怀里喂奶，一边喂一边哭，嘴角却扬着笑：“我的儿子，怎么这么大啊……怪不得阿母生你这么久。”
　　阿母点点头，摸了摸孩子的小脸：“就叫去病吧，不足月的娃娃，大家都爱取这个名，盼着他无病无灾，顺顺当当长大。”阿姊笑着重复：“霍去病，霍去病……我的儿，你一定得无病无灾，快快长大！”
　　我听见她给孩子姓霍，一股火气瞬间涌了上来，忍不住反驳：“卫去病不行吗？为什么不跟你姓，却非要跟着那个弃了你的人姓？”
　　“姓霍吧！他不是奴籍，不要跟着我们姓卫。”少儿立刻抬头，眼眶通红地辩解。
　　我听了她的话，火气一瞬间冲上来：“你为什么觉得姓卫就只能是奴籍？为什么有一天我们不能靠自己的力量脱籍呢？”
　　阿母连忙拉了拉我的衣袖，示意我别说了。我看着阿姊执拗的模样，无奈地摇摇头：“行，管他姓什么，总归是我们卫家的孩子。霍去病就霍去病吧。”
　　我见阿姊无心听我说话，只能闭上眼睛默默祈祷：“昊天上帝啊，求求您了……您是我们的父母，求您保佑我的外甥霍去病，一生无病无灾，一世顺遂平安吧……”
　　窗外的风轻轻吹过，却吹不散这屋里的愁苦，只盼着昊天真能听见我们的祈求，给这苦命的一家人留些希望。
　　①文物参考：河北博物院满城汉墓出土水晶砭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