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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壁垒
轿车平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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轿车平稳汇入城市夜里的车流。由伊人握着方向盘,指尖轻搭在皮质转向盘上,车子顺着宽阔的主干道匀速向前。聿战坐在副驾驶位,车窗半降一丝缝隙,微凉的夜风缓缓灌进来,稍稍吹散车厢内还残留的、方才地下车库那一幕带来的余韵。
车窗外,沿街成片霓虹向后飞速掠去,斑斓错落的光影断断续续扫进车厢,在两个人的侧脸、衣襟上来回明灭。
地下车库那个克制的拥抱,还有那一声褪掉全名、独属于深夜的“伊儿”,并没有随着关上的车门就此消散,依旧沉甸甸悬在二人之间的空气里。
车厢里大部分时间是安静的,只有轮胎碾过柏油路面,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鸣。
聿战靠在副驾座椅上,微微向后仰头,闭着眼短暂调息。股东大会整整数个小时的高强度对峙几乎抽干了他全部心神。只是身体虽是倦怠,他的内心却翻涌着纷乱复杂的波澜。
方才那一声称呼,是长久压抑的情绪冲破心防之后的情难自已。他说出口的那一刻没有后悔,却也从未天真地以为,这样一个举动,就能改写两个人之间所有的过往与立场。
他们最开始是走到一起的方式,对伊人来说是一道过不去的坎。
从起点便是伊人清醒的权衡博弈,是伊人以为的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换。资源互通,信息共享,她借欲望作为纽带,以此互相牵制,把彼此牢牢捆绑在利益的框架之中。
初衷不是动心,不是相爱。
所以聿战心中还是沉重:自己这份沉甸甸的情意,落在伊人身上,未必是一份慰藉,更大可能是一份麻烦,一道突如其来的难题。
伊人目光直视前方车流,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力度平稳,表面看不出半分心绪起伏。可方才被他拥入怀中,听见那一声“伊儿”的时候,她的内心并非毫无涟漪。那一瞬间有片刻的松动,有一丝难得的暖意掠过心底,但这份触动仅仅只持续了短短一瞬,便被她多年层层筑起的心防迅速覆盖、压下。
伊人从来不相信感情。
更不相信世间会有无缘无故、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与爱慕。
在伊家被当联姻工具,17岁被送去M国,在商场浮沉,又一番厮杀执掌伊氏京市分部,她见过太多裹着温情外壳的算计。多少亲近示好,背后都明码标价,等待等价甚至超额的回报。在她固有的认知里,所有的偏爱大多依附筹码而生。最初这段关系由她亲手开启,出发点完完全全立足于生存与权谋,是植于利害之上的互相利用。
可事态在并肩经历一桩桩风波之后,已经悄悄偏离了她最开始预设的轨道。
她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聿战的行为,不仅仅是各取所需。
那次察觉她状态低迷,驱车远远跟在她的车后,默默护送;她高热生病,他放下集团事务,整夜未眠,分寸克制、恪守边界地守在一旁照料。再到这几日股东大会前夕,两个人通宵达旦推演预案,一遍遍做高压模拟对抗;直到今夜鏖战落幕,地下车库那一个卸下铠甲的拥抱,还有那一声打破长久称呼习惯的呼唤。
聿战生出了真心吗?伊人不知道。
这个认知,并没有让伊人沉溺于被爱慕的柔软之中,反而令她本能升起极强的警惕。
她在脑海里冷静地拆解审视这份感情。
倘若自己接纳这份爱慕,会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多了一处实打实的软肋。时至今日她在伊氏集团的根基依旧没有完全夯实,内部依旧有观望的元老,有二伯的虎视眈眈,外部竞争者伺机等待她出错;另一边聿氏内部,聿煌依旧盘踞董事会,手握股份与旧部,聿珩的旧案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随时可以再度落下。
一旦二人之间坐实情爱羁绊,就等于把一柄刀亲手递到对手手中。股东大会上,对手尚且可以捏造流言攻击“伊氏干涉聿氏家事”;若是男女之情被公开,那些攻讦会变得更加不堪、更加锋利,足以重创伊氏。
感情于眼下的伊人而言,太过昂贵,也太过危险。
她见过不少人,就是因为放不下情爱,打乱筹谋多年的布局,一步步落入敌人布下的圈套。伊人绝不允许自己变成那样。她很难全然相信,聿战这份浓烈的心意,可以挣脱现实重重裹挟,保持纯粹、长久不变。
她忍不住冷静辨析:这份爱意之中,究竟掺杂多少共渡绝境之后的感激?多少高压处境之下,抓住唯一依靠产生的错觉?又究竟有几分,是完完全全看向她这个人本身。
她不敢全盘承接。
车子平稳驶过两条跨街主干道,穿过一片灯火璀璨的商业区。伊人终于主动打破车厢内凝滞的沉默,语气重新回归一贯的平淡冷静,刻意将方才车库里那片刻转瞬即逝的温情,轻轻推远,把话题拽回冰冷的现实博弈。
“今天股东大会算是闯过最凶险一关,但你千万不要被短暂的松弛麻痹。”她视线依旧看向前方道路,“聿煌人还留在董事会,他不会就此善罢甘休。”
聿战缓缓睁开眼,侧过头看向她。只一眼,他便全然读懂。
伊人在回避刚刚发生的一切。用现实事务筑起围墙,隔开情绪的侵扰。
心底漫过一层淡淡的怅然,但他并不觉得失望。这本就是伊人。从相识之初,她便是这般清醒锋利,对人心永远保留一份审慎戒备。他跨出了那一步,却没有资格逼迫她必须给出对等的情感回应。
“我知道。”聿战的声音低沉平和,“拿到核心董事席位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接下来每一次董事会例会,聿煌必然会处处制造阻碍。他手上握着‘启动内部审计复盘旧案’的说辞作为借口,往后只要集团经营出现半点波动,他就会重新翻出聿珩的旧事,用来摧毁我的公众公信力。”
“还有老陈这边,依旧不能乐观。”伊人轻轻转动方向盘,变道驶入下一条车道,“安全屋那边刚刚传过来消息,他精神状态依旧起伏不定。恐惧压倒了良知,哪怕我们再三保证他连同家人的人身安全,他内心深处依旧极度惧怕聿煌的报复。短时间之内,他愿意站出来公开作证的概率依旧很低。”
“我已经交代徐特助,不许施压逼迫。”聿战点头,“只能长期耐心劝导,急不得,逼急了反而会让他彻底崩溃。”
对话到此,车厢再度陷入短暂安静。窗外万家灯火流动,映在伊人的眉眼之上,看不清真实情绪。
聿战望着她的侧影,心里十分通透。方才那一声“伊儿”是他的越界。他们的开端建立在利益互换之上,她本就不信无根无由的情爱,这样根深蒂固的想法,不可能靠一次拥抱、一声称呼就轻易瓦解消融。
他心中爱意早已蓬勃生长,可伊人还站在原地,审慎权衡,处处设防。
“方才在地下车库,”聿战顿了顿,主动把相处的分寸交还到她手上,不去纠缠那片刻温情,“是我一时失态。”
他主动向后退开一步,不给她增添情感层面的压迫。
伊人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。她没有回头看他,既没有否认那一刻心底掠过的动容,也没有给出任何情感上的答复,刻意绕开这个话题。
“我已经让齐安提前订好了一处隐蔽的精品酒店。”伊人语气淡然转换话题,“今晚我们不能返回各自常住的住所。聿煌手下眼线众多,股东大会结束之后,必然会派人跟踪你的行踪,贸然回去很容易暴露,留下可以被拿来大做文章的把柄。”
轿车缓缓驶离主路,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。喧嚣车流被隔在身后。
他们共同闯过了股东大会最致命的危局,外部的硝烟暂时偃旗息鼓。可横亘在两个人内心之间那一道厚重的心防壁垒,依旧岿然不动。
聿战的真心已然袒露一角;伊人却固守自己的信条,怀疑情爱,警惕软肋,牢牢记得二人最初那一场各取所需的开局。
外部权斗还在蓄势待发,而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拉扯,才刚刚真正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