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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余潮
暮色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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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一层一层浸染住聿氏集团的整栋大厦。股东大会早已宣告结束,地面大堂的出口依旧喧嚣未歇,大批记者扛着相机守在门外,闪光灯隔一会便刺破傍晚的天色。各路股东、董事趁着天光尚未完全沉落,三三两两结伴离场,或是接受简短采访,或是互相交换方才会议之中的所见所想,人声嘈杂,络绎不绝。
聿战并没有跟着大股人流一同离开。
会议结束之后,所有人陆续散去,他独自留在已经空下来的顶层股东大会会议室。偌大的长桌还维持着方才交锋过后的模样,散落着部分没有收走的纸质材料,投影大屏漆黑沉寂,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唇枪舌剑的凛冽余味。
整整数个小时,他把自己牢牢包裹在没有情绪的外壳之下。面对聿煌抛来那桩谋害聿珩的毁灭性指控,心底翻涌着悲痛、愤懑与委屈,无数纷乱的回忆在脑海里盘旋冲撞,可他不能流露出半分失态。数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他,任何一丝情绪外露,都会被无限放大,变成对手攻击自己的利刃。所有汹涌的心绪,全部被他硬生生压在平静的表象之下,不显露分毫。
他坐在空旷的席位上,指尖轻轻摩挲过冰凉的桌面,静坐了很久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起许多旧事。不是会场的刀光剑影,是更早之前的片段:伊人状态低落的夜里,他不动声色开车远远跟在她车后;伊人生病高热,他把伊人带回自己的私人公寓,分寸克制地照料起居。那份心意从来不是今日才凭空萌生。爱意早就在那些不动声色的陪伴里生根发芽,只是一直被重重现实压住——家族恩怨、聿氏权斗、两人各自背负的集团重担,横亘在他们之间。他把这份爱藏在得体的称呼、朋友战友的外壳之下,不敢轻易袒露。还有,他懂伊人。伊人害怕没有理由的爱,忌惮他们作为交易的开始,即使聿战从见伊人第一眼就不是因为交易。可他怕吓到她。
而今天,熬过这场赌上自身名誉与前途的股东大会,见过最险恶的构陷,扛住濒临失控的内心挣扎之后,这份感情,又重重加重了一分。旧有的爱慕,在共历生死般的博弈之后,变得更加沉实厚重。
等到顶层楼层的工作人员全部下班离开,一间间办公室的灯光接连熄灭,整层楼渐渐陷入死寂,走廊只剩下应急灯幽幽的微光,他才缓缓站起身。
他没有走面向大堂的主通道,而是选择了少有人通行的内部疏散楼梯,一步一步往下,去往地下停车库。记者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地面正门,不会有人专程守在幽深空旷的地下楼层,这里是整栋大楼为数不多,可以躲开所有窥探视线的地方。
地下车库荧光顶灯惨白,高高的天花板放大了每一点细微的声响,脚步声落下,会荡开淡淡的回声。绝大多数车辆已经被车主开走,大片车位空空荡荡,只有零星几辆安保公务车泊在远处,隔得很远。周遭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通风管道微弱的嗡鸣,上层世界的喧嚣、猜忌、闪光灯,全部被厚重的钢筋楼板彻底隔绝。
伊人早已抵达此处,车子停在预先约定好的偏僻角落。整整一日,她恪守分寸,半步都没有踏入聿氏的大楼,会场内部发生的一切,全都依靠齐安传递简报。她隔着一整栋楼宇的距离,陪着聿战熬过这场步步皆是陷阱的博弈。
听见渐行渐近的脚步声,伊人从车身旁站直身体。夜色与惨白顶灯交织落在她身上,照进她眼里的疲惫和担忧。
聿战一步步走到她面前。一身剪裁得体的正装,领口端正,领带精致,他还是所有人眼里那个无懈可击的聿总。
过往无数个日夜的画面轮番涌上心头。过去他只能把爱恋藏在暗处;而刚刚过去的这几天,他们并肩熬夜推演预案,一遍一遍做高压心理模拟,把每一处陷阱、每一道退路反复打磨。他亲眼看见这个年纪轻轻的女人如何冷静拆解危局,看清她聪慧外壳之下的柔软,也看见她行事的底线与格局。
如果之前只是感兴趣,喜欢,那么现在是爱了吧。从前尚有距离,尚有重重现实阻隔,只能克制收敛。可在刚刚经历过一场几乎将他撕碎的恶战之后,那份压抑许久的感情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四下没有旁人,不必扮演滴水不漏的董事,不必顾及外界的眼光。
聿战没有开口,上前一步,伸出手臂,将她轻轻拥入怀中。
这个拥抱并不狂热,没有激烈的占有,更多是一场鏖战过后的卸重。是长久埋藏的心意,寻到了一个短暂的出口。他肩膀带着连日博弈积攒下来的沉重,胸膛微微起伏。
他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广藿香气息,和第一次见面一样。
周遭只有车库通风系统微弱的声响。
片刻之后,他缓缓松开手臂,二人之间依旧留着一点礼貌的距离。
聿战垂眸看着伊人,心底那份本就存在的爱慕,在共渡难关之后愈发浓烈。他终于舍弃了那个过分生分的全名的称呼,带着一丝只有在无人之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。
“谢谢你,伊儿。”
简简单单五个字,在空旷的车库里轻轻散开。
伊人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。这么久以来,聿战向来分寸森严,永远连名带姓叫她伊人,公共场合叫她伊总。刚开始各取所需的交易,此刻这一声亲昵的呼唤,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“撑过去的人终究是你。我不过是站在外面,陪你等一个结果。”伊人的声音很轻,冷静却并不疏离。
二人并肩靠在冰冷的车身外壳上,远处车库出入口偶尔会传来几缕微弱的车流轰鸣,转瞬便消散在寂静之中。
“简报你应该都看过了。”聿战望向幽深延伸开去的车道,心绪慢慢重新落回现实,“投票结果出来,我继续坐我的核心董事席位。可这远远算不上胜利。聿煌依旧稳稳留在董事会,旧部、股份还握在手里,根基没有被撼动分毫。”
他顿了顿,想起会议上对方留下的后手,眼底掠过一丝沉郁。
“小珩的旧案,只是在大会议程上面暂时翻篇。他当众抛出可以择机启动内部审计复盘的说辞,相当于埋下一枚随时可以引爆的炸弹。往后只要集团局势稍有动荡,他就可以再次拾起这件旧事,向我发难。老陈依旧蜷缩在安全屋,被恐惧裹挟,不愿出面作证;老周还牢牢受控在聿煌手中。关键性的证据依旧缺失,当年的真相,依旧笼罩在重重迷雾里面。”
回想起会议室里最凶险的那一瞬间,聿战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“当他当众指控我为权位加害小珩的时候,有那么一瞬,我几乎快要压制不住。那些少年时和小珩相处的片段,悲剧发生的画面,一股脑往脑海里涌。理智一遍遍提醒我不能失态,一旦我动怒辩驳,就正中他的圈套。全靠你之前无数次的演练,我才硬生生把翻涌的情绪按了下去。伊儿,很煎熬。”
伊人安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她完全能够想象那一份两难,一边是心底难以释怀的手足伤痛,一边是全场股东虎视眈眈的审视。
“你守住了自己,也守住了局面。”伊人缓缓开口,“但这份优势非常脆弱。今天股东偏向你,来源于现场亲眼所见的表现,只是一份观感,并不是铁证。没有实锤落地,流言就永远拥有死灰复燃的土壤。”
聿战心中清楚她说的句句属实。方才的拥抱,破例的称呼,是积压情感短暂的流露,却不代表他们就可以抛开眼前一地纷乱。眼下的漩涡之中,这份感情依旧只能够深埋。
“后续我不会公开大肆追查小珩旧案,不给聿煌抓到攻击我的把柄。”聿战敛去心底纷乱的杂念,重新梳理往后的规划,“但线索绝对不能就此中断。齐安和你的徐特助会继续私下周旋,慢慢消解老陈内心的恐惧,尽可能争取他。同时我要抓紧机会,继续稳固我在董事会之中的话语权。”
地下车库的寒意渐渐弥漫上来,夜越来越深,整栋聿氏大厦几乎已经完全沉睡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”伊人抬眼看向他,“待得太久,难保会有安保或者晚走的员工经过撞见。”
聿战回过神,把心底那份早已存在、此刻愈发深重的爱恋,再度妥帖地藏好,只留一丝微光沉在心底。
他轻轻点头,拉开副驾车门。轿车引擎低低轰鸣,车灯刺破车库的昏暗,缓缓驶出这片僻静的车位,驶入城市无边的夜色。股东大会的硝烟暂时落幕,缠绕在他们身上的权斗尚未结束,而两个人之间这份克制厚重的情意,也依旧还在漫漫长路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