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赠我虚妄》欧阳竹宣

38、浅寐与砺刃 卧室门

　　卧室门合上之后，伊人并没有立刻跟进去。

　　她独自留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小会儿。窗外的日光慢慢爬升，落在摊开的一叠叠文件上。昨夜通宵推演的内容还历历在目，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套预案，把方才聊到的风险点在心里复盘梳理一遍，确认没有遗漏的漏洞。

　　手机屏幕亮起，是齐安传来的两则简报。一则汇报聿煌仍在持续对老周开展盘问特训；另一则是打探到的风声，聿煌在搜集不少和聿珩相关的旧资料，具体用意尚不明确。伊人看完，简短回复，叮嘱齐安先休息，休息好了再继续跟进。

　　处理完消息，客厅里只剩下安静。通宵带来的疲惫缓缓漫上来，伊人起身，抬手轻轻推开卧室房门。

　　房间内大半窗帘已经拉合，只留一道窄缝，漏进柔和却并不明亮的天光。

　　聿战已经躺下睡着了，但睡得并不踏实。即便沉入睡眠，眉头依旧微微蹙着，肩背绷得很紧，呼吸偏浅，辗转了好几次，看得出精神还没有真正松下来，整个人依旧陷在连日博弈的状态里。

　　伊人放轻脚步走到床边，小心翼翼掀开被子一侧，躺到他身侧。

　　床褥安静，身旁的聿战依旧睡得浅，时不时会无意识地动一下，眉心始终没有舒展。

　　伊人伸出手，掌心轻轻贴在他的上臂，缓慢而平稳地顺着手臂安抚。

　　“聿战，别担心，安心睡。”她压着音量，声音很低，只有就近才能听见，“什么都先别想。”

　　一遍一遍，缓缓抚过。

　　聿战似是模糊地接收到这份安抚，原本绷紧的肩头，一点点松垮下来，不再辗转反侧。眉头也渐渐放平，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匀净，真正坠入深度的睡眠。

　　伊人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躺在一旁。她同样困倦，却不敢睡得太沉，浅浅阖眼休憩，时刻感知着身侧人的状态，防止他再度陷入焦躁的浅眠。

　　这一觉安安稳稳，足足过去了近五个钟头。

　　窗外日光偏移，已经到了午后。

　　聿战是自然苏醒的。

　　意识回笼的瞬间，昨夜整夜的推演、剖开心底关于聿珩的心结，一幕幕缓缓浮上脑海。他侧过头，看见伊人就在身侧，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倦色，看得出来同样没有酣然深睡。

　　“你一直没睡实？”聿战刚睡醒，嗓音带着一点迷茫。

　　“你睡得太浅。”伊人收回手，语气平淡，“现在离股东大会还有两天，你需要充足的休息，不能带着一身耗损的精神去面对聿煌。”

　　聿战坐起身靠在床头，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。那些积压在心口的沉重，依旧还在，但身体上的疲惫总算卸下大半。

　　“休息够了。”他低声开口。

　　伊人掀开被子下床，神色重新归为冷静锐利。

　　“休息是为了备战。接下来，我们开始高压情绪模拟演练。”

　　简单洗漱完毕，两人回到客厅。茶几之上，所有问话提纲、风险记录全部摆放整齐。今天的演练，重点不再打磨盘问老周的话术，而是针对聿战最大的软肋——面对聿珩相关话题时，极易翻涌上来的执念。

　　伊人换到原本预判的、聿煌会落座的位置，瞬间切换状态，褪去方才休憩时的柔和，模仿起聿煌那副看似温厚，实则暗藏挑拨的长者姿态。

　　“聿战，你在意那些空穴来风的消息、步步紧逼纠缠旧案，说到底，还是聿珩当年死亡的真相问题。”伊人的语调刻意放缓，带着几分假意的叹息，“你追求的究竟是真相，还是你心里有鬼？”

　　这便是他们预判，股东大会上聿煌极有可能抛出来的话术，专门用来戳刺聿战的软肋。

　　聿战坐在对面沙发，方才睡醒的松弛转瞬消散。这句话钻入耳朵，心口骤然一紧，压抑许久的情绪险些就要翻涌上来，本能的反驳几乎已经冲到喉咙口。

　　他死死记住昨夜定下的规矩，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缄口不言。胸腔微微起伏，眼底情绪翻涌，拼尽全力向内压制躁动。

　　伊人没有停下，继续加码，一句接一句抛出精心设计的挑拨，模拟会场众目睽睽之下扑面而来的压力。

　　“如果你心里有鬼，那你就老老实实坦白，是不是你为了继承聿氏集团做掉了自己的亲弟弟?”
　　“若你心里没鬼，为了聿珩一桩旧案，置整个聿氏一众股东的利益于不顾，这份后果，你承担得起吗？”

　　聿战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，额角渗出一层薄汗。理智与心底翻涌的情绪正在激烈拉扯。

　　“停。”伊人适时出声终止演练，卸下模仿对手的神态，变回自己冷静的模样，“刚刚这一刻，你已经临近失控的临界点。若是放在股东大会现场，当着所有股东的面，只要你再往前冲动一步，就正好落进聿煌的圈套。”

　　聿战长长吐出一口气，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，手心已经沁出薄汗。

　　“我能清晰感觉到情绪往上冲，差一点就乱了方寸。”

　　“这就是我们反复演练的意义。”伊人拿起笔，在笔记本上补充记录，“记住身体给你的信号：心跳加快，呼吸变重，急于开口辩解。一旦出现这些征兆，立刻执行预案，把话语权交给我，不要硬撑。”

　　之后的时间，演练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。

　　伊人不断变换说话角度，时而假意劝和，时而尖锐挑拨，抛出各类和聿珩相关真假交织的说辞，复刻股东大会的高压氛围。

　　聿战一遍遍练习克制内心翻涌的冲动，学着在心海激荡的时候，维持表面的镇定如常。

　　客厅之中没有硝烟，却是一场向内的严酷磨砺。

　　距离股东大会，依旧还剩两天。

　　外面有聿煌布下的重重陷阱，而聿战还必须战胜藏在自己心底，对聿珩那份沉甸甸的执念。

　　聿战心底无声掠过一念：还好，有伊人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