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赠我虚妄》欧阳竹宣

35、谋定攻心 残夜将

　　残夜将尽，天际浮起一层灰蓝。

　　聿战私宅客厅，水晶灯调暗，只留几盏落地灯投下厚重的光影。

　　茶几上铺满打印出来的材料，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新证据，全是反复整理的问话提纲，还有无数条用红笔圈出的推演笔记。

　　昨夜连续几轮情报传回来，依旧没能撕开僵局。

　　聿战指尖捻着一支钢笔，轻轻叩击桌面，一声，又一声。

　　“按目前的筹码，真拿到股东大会硬碰，我们没有必胜把握。老陈惊魂未定，能不能稳住，还是未知数。就算他完整说完证词，充其量，也只能证明聿煌曾经试图封口，无法还原当年赛事事故完整真相。”

　　伊人俯身，指尖划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文字，目光沉静。

　　“所以，我们不要执着于拼证据。”

　　聿战抬眸，深邃的目光锁住她。

　　“哦？你的想法。”

　　“拼人心。”伊人抬眼，眼底浮起一丝冷锐，“聿煌笃定，只要牢牢攥住老周，就能拿到一张杀牌。他花大量时间，一遍一遍，教老周背熟证词，模拟应对股东提问。他最大的误区，就是以为，背熟台词，就等于拿到真相。”

　　“你是说，从老周身上打开缺口？”

　　“是，但不是逼他承认作伪证。”伊人直起身，走到落地窗前，望向沉沉未醒的城市，“老周只是一个普通人。他不是久经沙场，擅长在众目睽睽之下演戏的老手。再反复演练，他能背下预先编好的重点，却记不住那些毫无用处，却真实存在的细碎边角。”

　　伊人转过身，走回茶几，随手挑出一张纸，指给聿战看。

　　“当年那场赛事，进场登记、器材搬运、场边临时通道，还有中途那场突如其来的短暂断电。这些，不是核心事故证词。”

　　聿战目光微微一动。

　　“无关定罪。”

　　“没错。”伊人唇角浅浅勾起，“但真正亲历过现场的人，脑子里，会有一堆乱七八糟，没有刻意记住，却自然而然留下印象的零碎片段。背稿的人，只会死死记住聿煌交代的重点，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，他不会花心思去反复打磨。”

　　“连环追问，打乱他预先演练好的节奏。”聿战瞬间读懂。

　　“对。”伊人点头，“等他开始卡顿，前言后语出现矛盾，股东心里，自然会生出怀疑。”

　　“但，这还不够。”聿战眉头微蹙，“就算股东怀疑，聿煌依旧可以当场辩解，推说是时隔多年，记忆模糊。他可以把所有破绽，全部归咎于岁月久远。”

　　伊人颔首，早已经想好后手。

　　“所以，这只是第一层，扰乱老周。第二层，攻心。”

　　她拿起笔，在纸上重重划下一行。

　　【不指控，给他台阶，击溃他的心理防线】

　　“当众不要厉声呵斥老周，不要逼问‘你是不是撒谎’。”伊人低声，缓缓道出构思，“当众告诉他，我们清楚，他是受胁迫。会场全程录像，所有股东见证。只要他说出实情，我们承诺，全力保护他和家人。”

　　“赌他良心，赌他恐惧。”聿战低声重复，目光沉沉。

　　“赌。”伊人坦然，“这是一场豪赌。就算这一招落空，我们也不会全盘崩盘，最多不欢而散继续周旋。”

　　聿战沉默片刻，走到茶几边，重新审视整场博弈。

　　“那聿煌呢。如果老周稳住，没有垮，我们该怎么办？”

　　“那就把战场，转移到聿煌身上。”伊人眼神陡然一厉。

　　“聿煌最大的弱点，是他太看重自己在一众股东面前维持多年的长者形象。他习惯从容掌控全场，习惯所有局面，按他预设的剧本推进。”

　　伊人缓缓开口，一字一句打磨那句最锋利的话。

　　“我们不去纠缠当年事故本身。我们反问全场所有股东：如果聿煌手里握的，是无可辩驳的真相，为什么费尽心思，威逼利诱证人，花这么多功夫，精心编排证词？”

　　“真正的真相，不需要费尽心思封口。”

　　聿战重复一遍这句话，眼底掠过一抹亮色，随即，又冷静下来。

　　“这句话，只能动摇人心。不能当成证据锤死他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伊人坦然，“不要幻想一句话，直接让聿煌溃败。这句话，是引爆他自负的导火索。一旦他心态失控，当场失态，气急败坏，他多年苦心经营的稳重长者形象，瞬间崩塌。股东，最不信任情绪失控的人。”

　　“你的意思，故意撩动他，逼他失态？”

　　“不是刻意挑衅争吵。”伊人轻轻摇头，“保持冷静，保持从容，用平静的语气抛出这句话。越是我们稳如磐石，他越容易按捺不住。”

　　聿战沉默，开始推演，反复评估这套组合拳所有漏洞，推演各种意外，仿佛已经置身股东大会，看见台下一众股东，一张张神色莫测的脸。

　　“如果老周，心理素质远超预估，滴水不漏。聿煌，又沉得住气，不为所动。”

　　“那，我们立刻收招，不再继续强攻。”伊人果断，“及时止损，不再纠缠。保留悬念，继续博弈。不赌到全军覆没。”

　　聿战深深看她一眼。

　　“你倒是舍得，精心布局，随时准备放弃。”

　　“博弈，最忌讳，赌红了眼，死磕到底。”伊人垂眸，提笔，修改问话提纲，“我们设计多套预案。A预案，击溃老周，当场撕开伪证。B预案，老周稳住，调转矛头，动摇股东，打击聿煌的公信力。C预案，局势不妙，立刻收手，留力，寻找下一次机会。”

　　“三套预案，临场随机切换。”

　　聿战拿起手机，拨通齐安。

　　“齐安，安排下去。把当年那场赛事，所有边角零碎细节，继续深挖，找当年在场其他工作人员，收集尽可能多的细碎片段。整理成册，筛选一批，挑那些，最容易打乱老周的问题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齐安应声。

　　“另外，”聿战继续吩咐，“派人持续盯紧聿煌那边，探查他们有没有额外后手，有没有准备其他证人或者新的说辞。一旦打探到，立刻传回。”

　　挂断电话。

　　伊人继续打磨话术，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。

　　“还有，我们要预判。聿煌，一定会提前放出流言，暗示我们暗中操作，收买老陈。他一定会提前给股东灌输这个想法。”

　　“所以，开场，我们就要提前堵住这一条。”聿战缓缓开口。

　　“对。”伊人眼底，闪过一丝笃定，“抢先一步，主动点破，截断他这一招。”

　　窗外，天光越来越亮，驱散残存夜色。

　　客厅，两个人不再交谈，各自沉浸推演，反复模拟，无数次假想股东大会瞬息万变的局面，预判每一个突发状况，评估每一个选择的风险与收益。

　　没有找到惊天新证据，没有天降王炸。

　　依旧五五开。

　　只是，这一场股东大会，不再单纯比拼证据。

　　而是比拼，谁，读懂人心；谁，稳住心态；谁，抓住转瞬即逝的破绽，一击破局。

　　聿战抬起头，看向伊人。

　　“好。那就按这个布局。股东大会，我们陪聿煌，玩这一场攻心之局。”

　　伊人合上笔记本，指尖轻轻摩挲封皮。

　　“等着，看谁，先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