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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杨立仁 房间里静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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房间里静了下来,解思韫只听得见自己和对面那人清浅的呼吸声。
他没有看自己,下颌微低,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抬起又落下。
“好,谢谢你的配合,待会儿会有人送你回去。”
解思韫被送到了楼下的一辆汽车上等待。穿过门厅时,她没有看到执法科的人,只瞥见两具蒙了白布的担架,随意摆放在角落里。
那是,监狱科被问死的人吗?
在英国读书时,也没少在哥哥、姐姐的来信中了解到国内党派的斗争激烈。她那时想的是,都是同胞,又何至于此呢?可现在,就在她的面前,甚至这两个人与那件事毫无关联,他们却付出了生命的代价。
还有,柳明光。他从国立中央大学毕业后,就进入了军法司工作,在大多数人眼里,他是个兢兢业业,爱讲笑话的老实人,只是因为出身一般,晋升少校卡了几回……在医院的最后一刻,他在想什么呢?
但她很快就没有时间再想了。
朝车走过来的,是杨立仁。
她立即拉开了车门,走下车,规规矩矩地站好。负责开车的副官愣了几秒,也连忙跟上她的动作。
披着藏蓝色大衣的杨立仁眉梢微扬,“解小姐,怎么下来了?我正好要回城里,顺路送你回家。”
“不麻烦您了,杨长官。等沈科长和执法科的其他同仁接受完问询,我再回去吧。”
“那恐怕不行,解小姐,他们三位已经回去了。”杨立仁噙着笑,上前一步,为她打开车门,“天气冷,上车吧。”
“长官,我还是坐前面吧。”
杨立仁修长的手指搭在门把手上,漫不经心地点了两下,“现在不是工作时间了,解小姐。你大哥和我是黄埔时期的同侪,私交甚笃,送你回家,也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他的借口比自己想的还要多,解思韫不得不接受现实,与他并肩坐在后排。
“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照片,是在思韬宿舍的桌上,应该是他要去法国、你姐姐去英国那一年照的?民国七年,那会儿你是在金陵女子大学读预科?”
他回忆旧事的语气,亲切得好像真是个和蔼可亲的世交大哥。
“是,那年我十五。”
“原先在黄埔执教时,我们还约定,将来要到彼此的家乡看看,可惜当时匆匆一别,这两年都没机会见。”
“我在英国时,大哥常在信中提及黄埔,他要是知道杨长官到了南京,一定很高兴。”
杨立仁笑着点点头:“是,所以我送你回去,正好去拜访解伯父和解伯母。”
解思韫顿了顿,只觉得自己快绷不住脸上的微笑,果然他们这些搞党务出身的,什么话都是信手拈来。
“多谢杨长官,只是家父忙于国府政务,家母也操持着书局的生意,可能尚未归家。”
“不妨事。”杨立仁唇角微扬,“到了南京,总要去拜会一下,若是伯父伯母无暇,便请解小姐代为转呈心意吧。”
他一片盛情,倒叫解思韫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回绝。
不多会儿,车就拐进了仓巷。解家大宅前停了一辆汽车,解时雍从车上走了下来。
解思韫暗道一声时运不济,硬着头皮迎上了杨立仁的笑脸。
解时雍没着急朝家走,他立在门前,一套深灰西装,外罩黑色羊绒大衣,身若修竹,气宇轩昂。虽是年近花甲,一双凤眼仍灼灼有神。
杨立仁的副官停稳车,利索地取来提前备下的礼物。杨立仁走下车,迈了几大步,转到解思韫那边,想为她开车门,却不料她抢先一步,自己下了车。
他轻笑一声,收回手,侧身让路。
“爸爸。”解思韫疾走了几步,来到解时雍身边,“这位是党务调查科的杨立仁主任,大哥在黄埔时的同侪,他来南京公干,顺路送我回来。”
解时雍冲杨立仁微微颔首,“杨主任,有劳你送小女回来,多谢。”
杨立仁欠了欠身,脸上挂着谦和的笑:“解伯父,您太客气了。思韬与我在黄埔时情同手足,之前就想来拜望伯父伯母,只是公务在身,不得闲暇。今天冒昧登门,还望伯父勿怪。”
“我忙于公事,内子经商,家里只有薄茶一杯,杨主任不嫌弃,就请进来坐坐吧。”
杨立仁恍若没听出解时雍的弦外之音,从副官手中接下两提礼物,笑着应道:“打搅您了,伯父。”
解家正厅,平时解思韫很少来这里,往来的不是司法行政部的官员,就是法学界的大家。父亲也不热衷同他们深交,倒更情愿待在书房里,写他的法学著作。
婉拒了解时雍上坐的邀请,杨立仁在左下首的黄花梨圈椅上坐了,解思韫就在他正对面坐着。
厅堂正中悬有一块匾额,上书“守拙”二字,遒劲有力,足见风骨,梁柱上刻的是“欲知平直,则必准绳;欲知方圆,则必规矩”。
杨立仁默默瞧着,一时倒不好贸然开口。
解时雍抿了两口热茶,神色淡淡,“杨主任是思韬的朋友,想必更通军国大事,我与小女一心研法,平日里对这些,倒无甚研究。”
“伯父过谦了。司法行政部这几年整饬法官训练,外界早有公论,解小姐留英归国便投身军法建设,可见解氏门风。”
真是不知这人有几副面孔,怎么同自己讲话时,就没有这副文绉绉的老派调子?
他姿态摆得低,解时雍也不好过分端着,一来一往,不谈时事政治,只说人文风土,聊得还算融洽。解思韫偶尔接上几句,也多半是杨立仁故意引到她身上的话题。
杨立仁没有久留,掐着摆饭前的点,起身告辞,“今日来得仓促,叨扰伯父和解小姐许久,这是我从上海带来的一点土仪,还望伯父笑纳。”
“来家里闲坐,何必讲这些虚礼?”解时雍摆手辞谢,“东西带回去吧,思韫,你让管家帮忙提到杨主任的车上。”
“伯父,我与思韬相交莫逆,从上海赶来,时间匆忙,也来不及仔细挑选。望您莫要推辞,只是做晚辈的一点心意。”
他一脸恳切,解时雍原也吩咐备了还礼,便没再多说,“好,往后莫再客气了。思韫啊,你去送送。”
“伯父留步。”
“杨长官,请。”
“我在上海疲于应付公务,平日里对时兴的物件了解实在有限,礼物备得不周全。你有什么喜欢的,只管告诉我,我从上海来时,给你带。”
管家在前引路,过穿廊时,杨立仁挪了小半步,压低声音道。
解思韫后撤了半步,脸上的微笑仍如方才在正厅里那般谨慎守礼,“不劳杨长官费心,您公务繁忙,无须挂怀这些小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