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人间正道是沧桑：天若有情天亦老》七野余

4、监狱来电 “贵司最近

　　“贵司最近改善在押人员的方案，受到了各界的关注和称赞。不知道这个方案，是军法司哪位能人提出的？”
　　解思韫语调依旧不起波澜，“羁押犯人的问题，也引起了很多负面舆论，长官们都为此心忧。方案是执法科与监狱科驻监视察军法官共同讨论，报司里审批通过的，韩上尉如果感兴趣，可以去调阅相关会议记录。”
　　“耽误您工作了，多谢解少校。”
　　“不会，都是为党国尽忠，大家各有职责。”
　　韩上尉冷着脸离开，解思韫召来云旗，“云少尉，去调这个月的陆军第一监狱值班表，这几天辛苦你跑一趟，每天抽查一次看守出勤情况，最好是在犯人用餐时间，不用提前通知。”
　　“是。”云旗应下，并在记录簿上记下指令。
　　听电话那头的韩上尉汇报完，杨立仁沉着脸，没有吭声。
　　“主任，军法司那边……态度很强硬，那个解少校话里话外都滴水不漏。”
　　“我是让你去威胁她的吗？”杨立仁原就低沉的声音渗出一丝冷厉，“那就让她的录事官跟着，我会给沈维舟打电话。”
　　“解，思，韫。”挂断电话，杨立仁拉开抽屉，从自己的记事本里取出那张刚到手不久的照片—解思韫穿着制式军服，脸上不见半点笑意，活脱脱一个冷艳美人。
　　好像记不起来解思韬那张全家福上的她是什么样的了，一定也是很美的，但那时的她也好、手上照片里的她也好，都不如那天在陆军第一监狱的惊鸿一瞥。
　　既然是美人，又是见过世面、有才华的美人，那有点脾气也是正常的。他缓缓勾起唇，又看了一会儿，才将照片放回本子里。
　　西北风愈来愈烈，南京的大街小巷铺满了枯黄的梧桐叶。三天前，用了借书的借口，解思韫将背出来的值班表交给了叶正心。叶正心道过谢还想说些什么，可觑见解思韫无意多谈，终究一句都没讲。
　　从那天起，解思韫便暗自期待着消息的到来。
　　星期六下午，办公楼里都见不着几个人，这是官方默许的“半日闲”。解思韫守在办公室里翻看案卷，她的心情并不像表情那么平静。什么时候会收到消息呢？叶正心应该是想办法去营救瞿霞了，会成功吗？
　　下午三点多，解思韫看着案卷，都生出了一些倦意。
　　电话倏地响了，她伸手接起，是云旗的声音。
　　“解少校，呼，”她大口喘着气，像是刚跑过。
　　“什么事？”解思韫握着话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，会是她一直在等待的那件事吗？
　　“我今天，刚到女子监房那边，就听见犯人在喊。”云旗强按下胸腔不稳定的起伏，“女监，庚字号监房的七号犯人，就是最后一间牢房，那个叫瞿霞的，倒在铺上，满脸通红，人已经没意识了。”
　　解思韫没有着急接话，她知道，自己绝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关心，等了两秒才继续问：“怎么处理的？”
　　“监狱科的柳上尉今天轮值，他叫了医生来，医生说是心脏出问题了，这会儿送去医院了。”
　　“送哪家医院？”
　　“就是，十月刚开诊的那家中央模范军医院。”
　　“监狱有人跟着吗？”解思韫的眉头紧拧着。
　　“派了两名看守，柳上尉也跟着去了。”
　　“好，你调整一下，去医院看看情况。”
　　“解少校。”云旗的声音微微颤抖，“要是她死了，监狱科会栽在我们头上吗？”
　　“一个犯人，与我们何干？”解思韫的语调平稳如常，“别担心，做好记录。”
　　挂断电话，解思韫将话筒放回原处，深吸一口气，抬手按了按眉心，拨通沈维舟家的电话。
　　“好，报告得很及时！思韫，你现在就去一趟医院，绝不能让监狱科把这件事推到我们头上。”
　　解思韫立即动身前往中央模范军医院，那是一个只有十三座活动木屋的临时医院，开诊以来主要是收容伤病员，也兼给市民看病，来往人员可以说是鱼龙混杂。
　　会没事的，瞿霞。
　　她坐在马车上，面色平静地抱着自己的公文包。
　　快到医院附近，一声枪响惊散了人群。
　　程川猛地勒住马，拔枪护在门前，解思韫立时掀开军装下摆，从腰间枪套里抽出了配枪。
　　“嘭嘭”枪声接连响起。
　　“长官，跟我走，枪声是从医院里来的。”程川拉开门，递出手臂。解思韫没有借力，一手握枪，一手提包，迅速往医院跑。
　　男人、女人、孩子，争先恐后地朝外奔。
　　“站住！”云旗大喝一声，又开了一枪。
　　身中两枪的柳明光咬着牙，继续前进，他必须坚持，给负责转移的同志们争取更多时间。
　　医院的卫兵们就快到了，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顺利脱身。
　　血从右腹部汩汩涌出，他捂住伤处，强撑着，向前挪动。
　　程川护着解思韫赶到了这里，地上躺着一男一女，黑色制服被血色浸染透了。云旗左臂中了一弹，仍举着枪指着不远处的一扇木门。柳明光就躲在那后面，呼吸一声比一声重。
　　“柳明光，是柳明光！”看到解思韫，云旗激动地喊出了声。
　　怎么会是他呢？那个她以为只是一个爱发牢骚的监狱科上尉，他竟然也是那边的人？自己能做什么？怎样才能保住他的性命？
　　解思韫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办法，她本来不该出现在这里，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来确认瞿霞的平安。
　　而此时此刻，她只能握着枪，指向那扇门。
　　“退后。”解思韫冲云旗摇摇头，自己向前迈了几步。程川紧贴着墙壁，悄悄跟上前去。
　　“柳明光，放下枪，我已经报告了长官，你逃不掉了。”
　　“呵呵，”里头传来一声无力的嗤笑，“你不配。”
　　枪声再次响起，程川果断地踢开了门。
　　柳明光靠在墙上，后脑贴着木板，手指紧扣着扳机。他的太阳穴上有一个焦黑的弹孔，硝烟尚未散尽，热血顺着腮蜿蜒而下，胸腹处洇开一片殷红。他的眼睛还没闭上，笑容却永久地凝固在了唇畔。
　　“已经死了。”程川蹲下身，确认了柳明光的死亡。
　　“好，让医院派人过来，收拾现场，记得拍照。”解思韫的语气似乎还是那么镇定。
　　云旗放下枪，不由多看了她几眼，自己这位上司也不过才二十六岁，怎么遇到什么事都不慌张呢？
　　党务调查科的韩上尉没多久也到了，跟他一起来的，还有吴允恭。
　　解思韫没分给他们一个眼神，将云旗的记录簿和胶卷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。
　　拉上公文包的拉链，她抬起眼：“韩上尉，吴典狱，柳明光杀了两名看守，放走了瞿霞，云少尉击中其腹部，他拒捕自尽。现场我已经让人拍照，记录也在这里。”她拍了拍公文包，“军法司会出具正式报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