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江清引月徊》枫中小舟

2、针锋相对 她一定要逃

　　地宫中的生活暗无天日，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。一开始，楚轻月分不清昼夜，几欲发狂。

　　她试图从地宫逃脱，但那道门的机关，只有江徊和老杨知道。

　　而江徊在楚轻月被关进地宫后便消失了，她寻不到人，只能质问老杨。但老杨除了嘘寒问暖，其他什么也不说。问他江徊在哪，老杨也只是回答不知道。

　　楚轻月只能逼迫自己冷静下来，江徊费这么大功夫将她掳到这，绝对不会就这样放着不管她。

　　她看着眼前的文集，手指摩挲着书上那些陌生又熟悉的文字，若有所思。

　　楚轻月没想到江徊居然将它一起带回启国。这本书是她以前出宫时偶然所得，因是禁书，她只能在私底下看，不敢张扬。

　　忽然，地宫门轰隆打开。楚轻月以为是老杨来了，并未在意。

　　门与书桌中间隔了一道屏风，楚轻月起初并未察觉，直到眼前视野变暗，她才转过身，看到似笑非笑的江徊。

　　“你很喜欢这本书？”江徊道。

　　楚轻月只是看了他一会，便转回去了。尽管内心十分想让江徊放她出去，但她依旧不动声色。

　　江徊俯下身，头挨在楚轻月的旁边，“你的启国话，是从哪学的？”

　　楚轻月没有回答，她的身体有些僵硬，她不习惯旁边有人这么亲近。

　　江徊微侧过头，他的眸子黑亮如星，压迫十足。

　　“公主或许还没搞清楚自己位置，你不要忘了，你现在是我的俘虏。”江徊道，他的声音很低沉，让人不寒而栗。

　　楚轻月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拳头，尽管没有正面看江徊，但她还是能感受到他那肃杀的眼神。

　　“我的母亲，是启国人。”

　　“哦？”江徊挑眉，“她跟你父皇一起逃了？”

　　“她早就死了。”

　　这句楚轻月倒是回得很快，只不过语气平淡，好像死的那个人与自己无关一般。

　　江徊沉吟片刻，道：“启国和允国曾讲和数年，两国互派质子前往，你的母亲，莫不是当年伺候我那短命的三弟弟的？”

　　江徊说得没错，而他口中的三弟弟，在楚轻月的记忆中，还算是个温良之辈，与眼前不可一世的江徊完全大相径庭。

　　楚轻月讥讽道：“你三弟若知道你这么说他，只会后悔有你这么一个兄弟。”

　　“实在惭愧，我从未见过这位三弟。”江徊轻快回道。

　　楚轻月无法理清他们之间的恩怨，只能暗暗咬牙沉默。

　　一开始，启允两国还未彻底毁约。允国皇帝为了隐瞒其强占启国婢女的事实，对外宣称楚轻月母亲暴毙，实则将她偷偷养在宫外，生下楚轻月后又粉饰太平，将她母女二人接了回来。而当时启国三皇子也才三岁，对一切一无所知。

　　七年后，楚轻月六岁，允国单方面毁约，三皇子被杀。楚轻月母亲的身份也成了皇室丑闻，被皇后一杯毒酒赐死。而楚轻月虽因皇室后代的身份免于一死，却也受尽冷落。

　　她是个早慧的孩子，母亲的死亡让她从小就明白自己的立场。唯有勤学苦练，才能在宫中夺得一丝位置。在其他皇子还在苦背之乎者也时，她已能写下一篇漂亮的文章，以此博得父皇的怜惜。

　　只是宫廷的尔虞我诈，少年人终究难以看破。

　　这些不堪的往事，楚轻月依旧觉得历历在目。而如今允国已亡，她的脚也踩在启国的土地上。母亲若在天有灵，会为她感到欢心么？

　　江徊看着楚轻月紧绷的侧颜，伸出手背，轻抚了一下她的脸。

　　楚轻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触摸吓了一跳，她连忙侧身躲开，似一头受惊小兽。

　　“别这么怕，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江徊哂笑，柔声说道。

　　没记错的话，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。楚轻月冷声道：“煞费苦心把我带到这，又关了我这么多天，如果是想要我的命，大可不必费此周章。”

　　江徊假叹了一口气，似有些无奈，“不要总是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，你知道褚廷义死之前哭得有多凄惨么？他跪着求我不要杀他。你父皇若是有你一半傲气，指不定我还能留他一命。”

　　实际上，前去捉拿允国皇室的人并不是江徊，这些话只不过是他的胡编乱造。然而，楚轻月却信了。

　　“你……”

　　尽管楚轻月恨她父皇强占母亲、逼她降生于世，故国也早已不堪回首。可听到这番话，她那颗枯萎已久的心，还是在这一瞬间感到悲怆。

　　江徊见楚轻月青筋暴起，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，故意抬高了语调，“想杀了我么？如果你将我杀了，虽然你也难逃一死，但好歹成了你们允国的有功之臣，在地底下说不定你父皇还会对你青眼有加。”

　　他话锋一转，“只可惜，你办不到。”

　　“够了！”楚轻月怒吼，她的胸膛因为气极剧烈起伏着。

　　“你又在气什么？你只不过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，谁做皇帝又与你何干？若是生在普通人家，纵使身残，也不会弃你不顾。”江徊直起腰，语气变得有些冷淡。

　　楚轻月骂道：“可笑！你我之间隔着国仇家恨，无数百姓因你而死，难道还要我对你感激涕零？”

　　“因我而死？”江徊嗤笑，“只有败将才会说这种话，一个王朝若只因为敌人的侵略便消亡，不如想想，到底是谁让百姓死不瞑目。”

　　楚轻月也是眼睁睁看着大厦倾颓的一员，江徊的话她怎能不懂，但她还是挖苦道：“真是好一番胜者的慷慨之言。”

　　江徊又说道：“若你为我所用，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你。”

　　楚轻月自嘲道：“我一个瘸子，能帮你什么？”

　　“教我允国话。”

　　“……什么？”楚轻月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　　“我说，我想学你们的语言。”江徊又俯下身，在楚轻月耳旁轻声说着。

　　“你离我远一点……”楚轻月只感觉自己身上鸡皮阵阵，头皮发麻。“你们攻占了允国，肯定会将启国语定为官话，你学了又有何用？”

　　“别人让你学，你便会乖乖学么？”江徊反问。

　　楚轻月答非所问，“我不教。”

　　“你再说一次？”

　　“……我凭什么教你？”

　　“就凭你是我的俘虏。”江徊用力捏住了楚轻月的下巴，“如果你不乖乖听我的话，我会让你……求生不得，求死不能。”

　　楚轻月死死盯着江徊的脸庞，他的眼眸乌黑又深邃，流露出如同夜鹰一般盛气逼人的眼神。因着常年征战沙场，整个人散发着充满野性又危险的气息。

　　两人对视了许久，楚轻月才勉强答应。

　　“如此甚好。”江徊放开了她，“明天我会离开宁阳一段时日，希望回来以后，九公主能不吝赐教。”

　　楚轻月耳朵里只听到江徊要走，心下正放松些时，又听他道：“你的名字，是唤楚轻月？”

　　楚轻月瓮声瓮气回道：“是。”

　　“是个好名字。”江徊道，“那你可知我的名字？”

　　虽然不想承认，但楚轻月还是回道：“……知道。”

　　江徊莞尔一笑，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，道：“你可知我此番前往何处？”

　　“与我何干？”

　　江徊道：“当然有关，我此番去的便是令州，或者说，以前的泠州。”

　　泠州？楚轻月脑中开始回想，泠州是允国第二个失守的州县，因水网密布，往年汛期时频发水祸。如今被收入启国版图，夹在两座商都之间，位置倒是比以往重要了许多。

　　尽管内心十分了然，楚轻月却依旧默不作声。

　　江徊却继续问道：“四年前，允国的五皇子曾主张修坝，却屡遭反对，你可知其中缘由？”

　　听到江徊提起五哥，楚轻月神情微变。但她知道江徊正有意试探自己，只嗤笑道：“你问我？我一介女流，日日深居内廷，又怎么会清楚庙堂之事？”

　　江徊笑着冷哼了一声，不置可否。

　　他转身欲走，却听楚轻月问：“外面现在，是白天还是黑夜？”

　　“老杨没给你送饭？”江徊感到奇怪，他吩咐了一日三餐都要给楚轻月送来。

　　楚轻月顺势问：“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江徊却道：“我还以为，你早已习惯了这种囿于囹圄的日子。”

　　这句话如同尖刺一般扎进了楚轻月的心窝，她的眼神黯了黯，头垂了下去。

　　江徊敏锐地捕捉到楚轻月情绪的变化。他一向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，方才那句话也几乎是脱口而出，然而楚轻月的反应却莫名让他有些心焦，他有些烦躁地道：“如果你表现好，我可以考虑放你出去。”

　　楚轻月没说话，她低着头，佯装看书。

　　气氛竟开始陷入了奇怪的冷清，江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自在。好在老杨忽然打开了地宫的门，打破了这片胶着。

　　“殿下，陛下传您进宫。”老杨道。

　　江徊冷淡地看了看楚轻月，见她依旧低头不语，便也不再多言，拂袖而去。

　　直至听到地宫的门又轰隆响起，楚轻月才抬起头。她望着江徊离去的方向，眼中如有星星之火燃起。

　　自那场宫变后，她确实一直将自己的内心牢牢锁住。只是，那是她自己的选择，江徊没资格替她做主。

　　楚轻月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，唇边洇出了腥红。

　　她一定要逃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