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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忽起东风 他不想杀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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允国,德正二十四年。
又或者说,徳正末年。
春寒料峭,时值允国的上元节,但街道上别说花灯了,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放眼四周,皆是一片灰败景象。
随着皇城珑都不攻自破,允国被启国攻灭已成了史书上的浓墨一笔。而偌大的允国皇宫,也和外面的街道一样,空无一人。
楚轻月和往常一样,找了一本书,坐在院子里慢慢看着。
这里本该只剩萧索的风声,一阵躁动却从殿外传来,打破了寂静。
楚轻月却不以为然,依旧埋头看着书。
一队精兵踏入了宫门,为首的男子身着铠甲,英姿神武,神色冰冷。他环视一周,目光锁定在楚轻月身上。
这皇宫怎么还会有人?
楚轻月缓缓抬起头,从容不迫地看着他们,仿佛早就在等待他们的到来一般。
江徊看着楚轻月,有些蹩脚地问道:“你……是何人?”
楚轻月没有回答,只是淡淡地看着看着江徊。
一阵风拂来,楚轻月膝上的书被翻得沙沙作响,她将书本合上,站了起来。
“如果是来杀我的,你可以动手了。”楚轻月不紧不慢地说着,声音清澈。
江徊看着眼前的女子,感觉她像一株草木,恬静,又带着不引人注目的疏离。
为什么这座皇宫里唯独留下她一个人,而她又为什么生活在离这座宫殿中心那么远的地方?
江徊转身用启国话对部下道:“你们先退到殿外吧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其中一名士兵一脸担忧。
“无妨。”江徊沉声,他不觉得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女子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。
众人退下后,江徊又问道:“你,为何不逃?”
他的声音如和煦春风,仿佛手足之间的寒暄问候。
“横竖都是死,为何要白费力气逃?”楚轻月反问,她的身形只到江徊的肩膀,只能仰着头看他。然而,那扬起的下巴却让人觉得她傲气十足。
江徊并不是很懂允国的语言,第一句他只听懂了一个“死”字,好在后面的听明白了。他轻笑一声,“你的家人,都死了,你……不伤心么?”
楚轻月有些费解,她不明白这个特地赶来的刽子手为什么会问她这么无聊的问题。她转念一想,轻笑道:
“你们启国人杀人之前,话都这么多的么?”
这句话,楚轻月是用启国语说的。
江徊惊异,“你会我朝的语言?”他也用启国话回道。
“是又怎样?”楚轻月感到不耐烦,凝起一双秀气的眉。
江徊轻快道:“你还没说你是谁。”
她是谁重要吗?楚轻月对自己的身份并不在意,坦荡道:“允国九公主,你们要杀的皇族余孽。”
允国皇帝子女众多,江徊并未听说过她。却又听这个九公主冷冷说道:“要动手就快点。”
江徊轻笑出声,“死还不简单,不过是弹指一间的事情,活着才难。”
他突然伸手,用力捏住了楚轻月的脸,迫使她与自己对视。
楚轻月被江徊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,她瞪大了双眼,“放开我!”
“刚才不是还口口声声说要我杀了你么?怎么又怕了?”江徊饶有兴致地看着楚轻月,仿佛在看笼中的金丝雀一般。
楚轻月奋力甩开江徊的手,往后退了一步,身形也踉跄了一下。
江徊看向楚轻月的腿脚,笑容褪去,又朝着她逼近了一点。楚轻月被他逼得频频往后退,步履蹒跚。
江徊突然就明白了一切。为什么整座宫殿只剩她一人,为什么她又不肯逃,只是留在原地等死。他仿佛想起什么,心里突然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。
他不想杀她。
“你父皇不要你,跟我走,我可以留你一命。”
留她一命?楚轻月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但她又笑不出来。
允国国破,整个皇室只剩下她一人不肯逃跑。她留在这里,一开始便没想过活命。
“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,我为什么要跟你走?”楚轻月失去平静,即使是死,她也不想在敌人面前暴露缺点。
“自然是我疯了。”江徊朗声笑道。
楚轻月双眼瞪着江徊,她知道眼前的男人便是让允国朝野上下闻风丧胆的启国二皇子。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壮士断腕的准备,没想到这人行事竟没有章法,实在超乎自己想象。
“不用这么看我,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江徊莞尔一笑,“你累了,先睡一觉吧。”
这句他是用允国话说的,随即,他便如同鬼魅一般,双指捏住了楚轻月的后颈。楚轻月只觉眼前一黑,整个人便瘫软下来,失去意识。
江徊在楚轻月倒地之前便接住了她,顺带捡起了被风吹到地上的书。定睛一看,竟是启国一位已故诗人的文集。那人在启国名满天下,许多文人以拜读他的作品,追随他的文风为荣。没想到,在启国也有人读他的诗,还是皇室中人。
江徊开始仔细打量怀中的楚轻月,皮肤白皙,淡雅如兰,眼尾还有一颗淡淡的痣,俨然是一张清新秀气的脸庞。
“殿下。”身后突然响起启国大将军元冰的声音,“属下没有找到……”
元冰还没将话说完,便看到江徊怀中的女子。他面色一凛,赶忙问道:“殿下,这是何人?”
“不清楚。”江徊淡淡回道。
元冰有些不安,他略加思索了一会,道:“如果是皇室余孽,理应杀之。”
江徊将楚轻月单肩扛起,神色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玩味,“元将军也不能断定她便是吧?本王只是带回去审问罢了。”
“殿下,陛下的圣谕吩咐了,允国皇室一个不留,请……再好好考虑一下。”元冰低头说道。
江徊沉默,他微微皱起眉,神色阴沉。
元冰见他良久不语,心头开始有些慌张。
“元将军。”江徊的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起来,他微微一笑,“你会将此事偷偷告诉陛下么?还有你们?”
江徊看向四周低头不语的士兵们。
在场之人没有一个敢回答,江徊这些年越发狠戾,若惹他不快,只会引火上身。
过了一会,元冰才深深行了一个礼,恭敬道: “属下不敢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江徊扛着楚轻月走出殿外,将她放在马背上,自己也骑上马,扬鞭而去。
一行人赶忙跟在后面,未敢再说一句话。
楚轻月恢复意识后,才发现嘴巴被堵住,双手也被绳索束缚着。她看了看四周,她正处在一个简陋的房间里。此时已是傍晚时分,屋内没有点火烛,很是昏暗。
她开始回忆刚才发生的一切,只记得自己被江徊逼得后退了几步,后面便什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那人到底想干什么?楚轻月心里十分恼怒,她试图挣脱捆住双手的绳索,却徒劳无功。
这时,房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那门居然是没锁的?是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逃跑的可能么,楚轻月心想。
来者正是江徊,他看到楚轻月已经醒了,笑了笑道:“你醒了?还挺快。”
楚轻月不能说话,只怒目看着他。
“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,你怎么这么看我?”江徊走到楚轻月跟前,手托起了她的下巴。
楚轻月骂了一声,但因为嘴巴被堵住,听起来就像在呜咽。江徊看她这幅样子觉得有趣得紧,把她嘴巴里的布条拿了出来,问:“你方才说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楚轻月还没来得及说完,嘴巴又重新被堵上,又是一句呜咽。
江徊大笑,而楚轻月此时已经怒极,她准备用还自由的腿踢江徊,却因为用力过猛,那只跛脚未能站稳,整个人便往前跌倒。
江徊稳稳地接住了摔倒的楚轻月,“公主倒也不必对我投怀送抱吧。”
无耻至极!
楚轻月挣脱了他的怀抱,这时她反而冷静下来,江徊就是拿她当笑话看,她反应越大,江徊就越开心。
江徊见楚轻月眼睛看向别处,没有想要搭理自己的意思,索性放过她,用火折子将房间里的蜡烛点亮。一时间,狭小的屋子被烛光包围,将楚轻月的侧脸投射在墙壁上,纤长的睫毛随着她眨眼的动作颤动,像蹁跹的蝶。
“我已经派人查了你的身份,九公主是吧?褚廷义生了那么多个孩子,只有你是天生残疾,腿脚不便。”江徊轻飘飘地说着,一边观察楚轻月的神色。
果然,在听到“天生残疾”时,楚轻月皱起了眉,但她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江徊故意啧了一声,“真可怜,瘸了个腿不仅没有得到父皇的怜惜,反而不受待见,连逃跑的时候都不带上自己。”他又将楚轻月嘴巴的布条取下,想听他说些什么。
然而,楚轻月还是一言不发,神色平静。
江徊又继续说道:“不过你也是因祸得福,碰上了我,饶你一条小命,不然此刻你已经在地府一家团聚了。”
楚轻月冷笑一声,何来因祸得福?她抬眼看向面前这个神色得意的刽子手,冷声道:“放我一条生路,就是为了让我听你这些不知所谓的话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江徊回道,但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过楚轻月。
“过几日,随我回宁阳,如果不想嘴巴又被堵上,那就闭紧了,想要你命的人可多得是。”江徊神情严肃,周遭空气仿佛随之低沉起来。
宁阳是启国的国都,江徊准备班师回朝了。
少时,楚轻月的父皇曾说,一统山河后会带他们游遍启国。他说这话时,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楚轻月一眼。而现在,父皇已死,她却以这样的方式踏上启国土地,着实可笑。
江徊说完便走了,留下楚轻月一个人在房间。她还记得江徊问她,她的亲人都死了,国也破了,难道不伤心么?
楚轻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残腿。她的故国和她的心一样,早在那日被恶人推下高墙时起,便一直下坠,直至死亡。
几日后,江徊便启程了。城中百姓经过几天的缓和,也慢慢开始恢复以前的生活。即使是在天子脚下,王权的更迭也跟他们没有多大的关系。只不过,允国的州府刚被启国占领,各地局势仍然动荡,急需治理。
楚轻月被安排在一个大箱子里,和粮草一起,由一辆板车拉着。那箱子虽大,但楚轻月还是挤得十分难受,加上路途颠簸,她的皮肉实在是酸痛难忍。好不容易被放出来,也只是草草吃完饭便又得关回去。
有好几次,她都想从箱子里爬出来,被不知情的士兵乱刀砍死,但是那种死法实在过于凄惨,且丢人。
就算是死,也要死得稍微体面一些,这是楚轻月对自己唯一的要求。
又跟着颠簸了好几日,楚轻月才到达宁阳。
她被秘密送到江徊府中,落地后,江徊打开了箱子。
“出来。”
冰冷的语气折辱着楚轻月的自尊。她艰难地从箱子里爬了出来,愤恨地看着江徊。
江徊身旁站着秦王府的管事老杨,只听他对老杨简短吩咐道:
“看好她。”
老杨推搡着楚轻月,将她关进了地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