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江清引月徊》枫中小舟

3、乌合之众 她要死了么

　　“公主，这些书是殿下让我给您的。”

　　清晨，老杨将一摞摞书搬进地宫，又道：“殿下说了，他不在的这段时日，便劳烦您将书全部写作允国字。”

　　楚轻月乜向地上几叠半人高的书，“真不凑巧，我大字不识一个。”

　　老杨笑道：“公主饿得都开始说笑了，且稍等片刻，我这就把早膳送来。”

　　说完，老杨甩手欲行，却又突然驻足，他打量着楚轻月道：“公主可算是肯穿我启朝的衣裳了，只是……公主为何非要着男装？”

　　楚轻月淡淡道：“只是原来的脏了罢了。”

　　“我回头再给您多备几件。”

　　倒也不必了，楚轻月在心里说道。

　　待老杨端着早膳再进来时，楚轻月人正在屏风后头。他以为楚轻月已开始看书，一边布置碗筷一边热络道：“公主，先用完早膳再看不……”

　　话还没说完，老杨只觉得后脑勺一阵闷痛，便晕了过去。

　　“对不住了。”楚轻月脸上有些许歉意，她将手中的凳子扔掉，又在老杨的袖中找到了开启地宫大门的钥匙。

　　离开地宫一共有两扇门，楚轻月打开第一个后，沿着石阶往上，来到第二道门。

　　许是老杨偷懒，第二道门并没有锁，只是半掩着，朝着地宫透着暖光。

　　楚轻月干咽了一下，拉开了那扇门。

　　映入眼帘的，是一个布置精巧的书房。而那扇门乔装成书架的样子，若拉上便无法被察觉。

　　楚轻月难掩激动，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未站在这地面上。她四处张望着，看到案上堆叠的文书，都是折子和官员们递交的信笺。其中一封被团成纸团，楚轻月忍不住拆开来看，上面写道：

　　“许延时于入夜，密赴高平王府。”

　　看上去应当是密信，楚轻月下意识开始猜测……这个高平王或许是某位亲王，他跟江徊是什么关系？

　　等等，这里为何会有江徊的密信？楚轻月忽然感到一阵恶寒，平日那人竟然就在自己头上读书写字？

　　楚轻月有些厌恶地扔掉纸团，自己毕竟是在逃跑，不能再耽搁。她环顾了一下四周，将值钱的小玩意都收入囊中，便轻轻打开了书房的门。

　　清晨的阳光并不是很强烈，却刺痛了楚轻月的眼睛，她不禁眯起眼。定睛之后，楚轻月便沿着回廊找寻大门的方向。

　　许是因为江徊不在，王府内的下人大多还在偷懒没上工，楚轻月并未碰到人，就连她一直担心遇到的护卫也未曾见到一个。偌大的秦王府十分安静，安静得令她有些许慌张。

　　但楚轻月已经无暇思考这些，好在她很快便找到了大门，只是大门外终究还是站着两名侍卫。

　　楚轻月深吸一口气，硬着头皮走到了侍卫们面前。

　　“站住！”

　　果不其然，她被拦下了。

　　楚轻月低着头，将怀中的木牌示意给他们看。

　　那是她从老杨身上摸走的，这是与老杨相处时得知的规矩，府内下人若要外出，需将特制的木牌递给护卫看。

　　两侍卫见到木牌，便也不再作疑，放了行。

　　楚轻月故作镇定地从两名侍卫跟前走过，不敢快也不敢慢。走出几十步后，她才敢相信，她竟然真的逃了出来？早知道这么简单，不如一早便逃。

　　然而，楚轻月很快便开始犯难。尽管出逃前她便在脑海里多番设想，但看着眼前繁华的街道，却依旧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。

　　这里是敌国的皇城脚下，也是她从未踏足过的异乡。若不跑远点，以江徊的手段，怕是很快便能将她抓回去。眼下最要紧的，便是先远离这座皇城的核心。

　　楚轻月一路打听着来到市集，她想将在书房拿的物什当了换点钱。只是市集内人头攒动，熙熙攘攘，她拖着残腿，走得十分困难。

　　楚轻月跟在一名挑着担的商贩后面慢慢走着，原本相安无事，不料商贩却突然停住。楚轻月怕撞上他的担，往后退时没站稳，整个人便往后摔了下去，手中的狼毫也掉了一地，其中一根玉质笔杆也因此摔断了。

　　周围的人瞬间被吸引了目光，那商贩也落下担走到楚轻月跟前，一脸歉意。

　　这一下结实摔得不轻，楚轻月摸着自己的后股，又看向摔断的笔杆，下意识用允国话骂了几句。

　　商贩一听到允国话，脸色登时一变，原本还想扶楚轻月的手又缩了回去，大声骂道：“出门被允狗撞，真是晦气！”

　　楚轻月本还在捡东西，听到商贩在骂她，火气顿时上涌。但想到自己还在逃跑，还是强忍着怒气站了起来，转身走开。

　　然而，她又被商贩拦了下来。

　　商贩指着楚轻月手里的东西质问道：“你慢着！这些笔是你自己吗？”

　　“与你何干？”楚轻月用启国话问道。

　　“哟，原来你会说人话呢。”商贩不怀好意地戏弄道，他打量着楚轻月的装扮，“这笔一看便知价值不菲，看你这样子……该不会是你偷来的吧？”

　　楚轻月一时顿住，他说得没错，这些笔确实算是他偷来的。只是楚轻月不明白，为何她要受到此人如此大的恶意揣测？

　　“让开。”楚轻月并不想过多解释，只想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。

　　“你若解释不出来，我便抓你去报官！”商贩见楚轻月不搭理他，愈发起劲。周围也围了越来越多人，对着楚轻月窃窃私语。

　　一时间，愤恨不甘的情绪朝楚轻月袭来。她是允国人又怎么了？难道启国人就不曾杀掠他们的人，他们的土地么？

　　楚轻月紧紧攥着狼毫，想冲出人群，却又被商贩不断推搡着。她无法遏制自己回想起曾经，她的兄弟姐妹们也是这般欺凌她。只是以前因为她是启国人，现在又因为她是允国人。

　　够了……楚轻月红着眼，摒弃了一切思考，猛地将断笔扎进了商贩的眼睛。

　　扎进去的那一刻，楚轻月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，仿佛连日压抑已久的情绪都在此刻释放。她深知她这么做的后果会如何，但不管她说什么，做什么，皆是错。既然如此，何不一错到底？

　　雨点般的拳头朝着楚轻月身上落下，她分辨不清有几个人在打她。起初她还试图反抗，只不过双拳难敌四手，那些人下手又极重，几下楚轻月便已经被打晕过去。

　　“住手！”

　　随着一声厉喝，闹剧终于戛然而止。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名头戴乌纱、身骑骏马的男子立于眼前，当即纷纷跪下。在宁阳城，唯有二品以上官员才得骑马。而此人，正是当朝中书侍郎——陆臻。

　　“尔等何人？敢在天子脚下擅行斗殴？”陆臻声音不大，却不怒自威。

　　“大人！草民是在这条街做生意的。”商贩捂着眼睛，血泪已经淌了他半张脸，又指着躺在地上的楚轻月，愤恨道：“这个该死的允国人，不仅偷别人东西，还扎坏了草民的眼睛。大人，您可得为草民做主呀！”

　　允国人？陆臻看向楚轻月，她已经被打得嘴角渗血，不知生死。

　　“距此五十步外便是军巡院，若有纷争，自可前去诉告，而非在此喧哗。”陆臻冷冷道，“还有，天下已无允国，只有启朝百姓。”

　　说罢，陆臻将目光重新落于楚轻月身上。而这时，楚轻月已幽然转醒。她艰难地将自己从地上撑了起来，抬眼看向马上的高官。

　　此人面容俊朗，气质如松，明明尚为年青，下颌却蓄着须。楚轻月不禁冷笑，启国尽是一些装模作样之辈。

　　陆臻见楚轻月醒了，又问道：“你何故伤人？”

　　楚轻月啐了一口鲜血，缓缓地站了起来。

　　陆臻看向楚轻月手上拿的东西，那玉质狼毫，唯有皇室方可使用，难道此人出自王府内？

　　陆臻不禁凝视着楚轻月，眉头渐锁。即使此人已浑身是伤，狼狈至此，却还是能在她身上捕捉到一丝矜贵傲气。

　　商贩见楚轻月不说话，又叫嚷道：“大人，您快将这人抓起来吧！”

　　陆臻回过神，民间琐事其实并非他的管辖之内，只是楚轻月的样子着实令他在意。

　　就在陆臻还在犹豫之时，一个中年男人带着一群侍卫挤了进来。

　　“公……公子！真的是公子！”老杨颤着声跑到楚轻月跟前。见到她浑身血污，老杨大为惊恐，两只手悬在楚轻月身侧，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
　　楚轻月此时只剩一口气强撑着，看到老杨时也并未惊讶，仿佛老杨的到来也是她的意料之内。

　　“你是秦王殿下府上的人？”陆臻下了马，见到老杨更是证实了他的猜测。

　　老杨这才注意到陆臻，忙深深行了个礼，道：“见过大人。”

　　陆臻迟疑道：“方才有人说他是以前的允国人，可当真？”

　　“非也非也，只是殿下的友人而已。”老杨慌忙否认，他看了看四周，转移话题道：“不知大人可否清楚，是何人将公子殴打至此？”

　　楚轻月在他眼皮底下逃走，又被人打成这样，老杨都不敢想江徊回来该如何怪罪。

　　刚才还在叫嚣的商贩此时也已噤声，瑟缩地躲在人群后，但还是被陆臻喊了出来。

　　陆臻将原委说给老杨听，老杨听完，心里只默默捏了把汗。他也知道这商贩并未说错，却绝不能承认。

　　“大人，我只是王府的奴才，怎么定夺还是得您来决定。只是公子我还是得先带走，您说是吧？”

　　即使老杨只是一介奴才，但也是秦王府的奴才，陆臻怎敢拦着。他也懒得再管此事，只摆摆手让老杨走。

　　老杨如释重负，张罗着侍卫将摇摇欲坠的楚轻月带走。很快，便消失在这闹市中。

　　陆臻翻身上马，他看着楚轻月离开的方向，内心沉思。

　　这秦王府内，怎么会有曾经的允国人？

　　楚轻月又回到了王府的地宫中，还带着满身的伤。

　　因为没有江徊的指示，老杨不敢叫任何太医为楚轻月治疗，只能在府外的医馆开一些药回来给她。

　　自那日在街上将楚轻月捡回来后，老杨再不敢大意，提了一百个心眼子提防着楚轻月。对府内的其他下人也下了死命令，不许他们将那日的事情说出去半字，一切仿佛从未发生。

　　只是，楚轻月身上的疼痛却一直清醒地提醒着她。

　　她逃跑失败了。

　　即便如此，她也未曾后悔那天的举动。她一闭眼便是那商贩张牙舞爪骂她的样子，就算她没将商贩刺伤，他们也不会轻易放过她。

　　那些启国人几乎对她下了死手，她还能活着，已是万幸。

　　只是，她感觉自己离死可能也不远了。

　　黄昏时分，老杨照旧送来汤药。他轻声叫着楚轻月：“公主，我来伺候您擦药。”

　　楚轻月躺在床上，她的肋下剧痛，已经无法起身。老杨也不敢动她，只能干站在一旁。

　　老杨见她冷汗直冒，有些慌张：“公主，是我没看好你，让你受苦了。”

　　楚轻月却冷嘲道：“是啊……连看门狗你都没当好。”

　　□□的疼痛已经快占据楚轻月的理智，她变得有些口不择言。

　　老杨道：“公主，您又何苦逃呢？我家殿下若是想要您的命，便不会煞费苦心将您从允……地带回来了。”

　　见楚轻月默不作声，又补充道：“就算殿下不说，我这做奴才的也可以看出来，殿下是看重您的。”

　　楚轻月只觉得可笑之极，她笑了一声，却引起剧烈的咳嗽。她的肺犹如一个破锣一般，发出不详的声音。

　　“何苦……逃……”楚轻月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。她眯着眼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老杨，即使他是如今唯一对自己还算好的人，却也只是奉了江徊的命令而已。

　　否则，他也会和街上的那群启国人一样，对自己拳打脚踢，不留活口。

　　而江徊又怎么可能是看重她?若将这场战争当成狩猎游戏，此时的江徊是猎人，而她楚轻月就是彻头彻尾的猎物。

　　楚轻月曾亲眼目睹启国三皇子的死，他被特地绑在木架上，身上浇满火油。他在火海中的惨叫声就犹如允国对启国的鸣金，此后硝烟弥漫，谁又还会记得当初三皇子也是被好好对待的座上宾？

　　她曾感到恐惧，恐惧那天点燃三皇子的那把火。如今，这把火终于真真切切地烧到他身上。

　　“你走吧。”

　　楚轻月疲惫至极，紧闭双目，将老杨赶走。

　　老杨走后，楚轻月起身查看自己的伤势。原本白皙的皮肤此时布满了血瘀，犹如一条条毒蛇爬满了身体，令人触目惊心。

　　她咬着牙为自己上药，即使是轻微的触碰也疼痛难耐，但她却未吭一声。

　　接下去的几日，楚轻月的身体每况愈下，精神也越来越差。

　　老杨送来的药，只对楚轻月的外伤有些许用处，对于内脏肺腑并无任何见效。

　　她昏睡的时间开始变得越来越长，饭吃得也很少，人已经消瘦了一大圈，全然失了生气。

　　老杨此时已经心急如焚，他四处打听江徊回来的时间。在得知江徊将于两日后回朝时，他兴奋地跑到地宫，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楚轻月。

　　“公主，再过半月便是陛下的寿辰，殿下两日后便会归来了。”

　　楚轻月的脑子变得有些迟钝，她短暂思忖了一阵，才反应过来老杨说的殿下是江徊。

　　“……回来帮我收尸么？”

　　他回来要是看到自己这幅模样，一定会十分开心吧。楚轻月忍不住想。

　　老杨忙道：“公主别再说了，您吉人自有天相，等殿下回来，就有人替您做主了。”

　　楚轻月想说些什么，却忽然又是一阵剧烈的猛咳。每次咳嗽时，楚轻月的肺便会跟着扯得生疼。她的表情因为痛苦拧成一团，眼角沁出难以控制的泪水。

　　老杨再不忍直视，只能默默退下。

　　翌日，楚轻月再一次从迷蒙中醒来。

　　地宫里很安静，安静得只剩下她耳旁一直哄响的耳鸣声。桌上放着早些时候老杨送来的食物和药，许是怕打扰她睡觉，老杨并未叫醒她。

　　楚轻月艰难地将自己从床上支了起来，此时的她仍发着低烧，口干舌也燥，急切地想要喝水。

　　她慢慢走到桌旁坐下，端起药碗喝了几口。

　　大概是因为喝得太急，楚轻月忽然感觉自己的胸腔内一片翻涌。她喘着大气，剧烈咳嗽着，只觉得口腔内反出来一些温热的液体。

　　她摊开手一看，竟是鲜血淋漓。

　　楚轻月不禁凄然一笑。

　　母亲死的时候她没死，五皇兄死的时候她也没死……是她非将自己留到现在。也许老天早就看她不惯了，让她受尽折磨，再痛苦死去。

　　可是，她不甘心！

　　楚轻月有些脱力，手里的碗也摔了下去，瓷片犹如炸开的水花一般落了满地。

　　她想起身回到床上休息，只是才站起来，眼前又是一黑。

　　就好像一盏进了水的河灯，灯灭了，她也慢慢地沉进了水底。

　　她要死了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