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虚妄心动》梦梦奈斯

2、过往 一切都是恶

　　文也醒来时，已经十点半了。

　　她的睡眠早就大不如从前。大学那会儿看小说看到凌晨三四点，第二天能直接睡到下午五六点。现在不行了，不管多晚睡，最多也就睡几个小时，醒了就再也睡不着。

　　身体很疲惫，肚子有点饿，但她不想起床。她拿起手机，先打开微博，没什么爆上热搜的事；又切到小红书，刷了半个小时；再切到抖音，继续刷了半个小时的短视频。最后回到微信，大号没有急需回的消息，她退出来，点开微信小号。

　　一个叫“DQ”的人给她发了消息。

　　文也愣了一下，DQ是谁？盯着那个黑色潮男头像看了两分钟，她才想起来，是昨晚那个说要给她打号的男生。

　　果然熬夜让人记忆力严重衰退，才睡了一觉，她差点忘了昨晚已经加过微信。

　　点开一看，是一张团建活动的照片，早上九点半发过来的。那会儿文也还没醒。

　　文也第一反应是，他精力真好。昨晚熬到那么晚，早上还能去参加公司团建。第二反应是，这人发一张光秃秃的照片过来，一句话都没有，什么意思？

　　她本来不想回，但想起他说过要给自己打号，出于礼貌，还是回了。
　　也也奈斯：这是什么？

　　对面回得很快。
　　DQ：单位搞的活动，还挺好玩的。

　　文也这下真不知道该怎么接了，就回了两个字：哦哦。

　　对面没再回消息。文也没在意，准备起来吃饭。家里就她一个人。妈妈之前包的抄手还在冰箱里，她拿出来煮了八个，蘸着醋，简单对付了早午饭。

　　吃完差不多快两点，又要学习了。她打开平板，看了四个小时网课。看完脑子发胀，眼睛也干，但合上书又觉得什么都没记住。

　　晚饭时间到了。

　　文也爸妈因为老家有事回去了几天，弟弟出差在外地，也要一周后才回来。一个人吃饭对她来说很头疼。她已经不吃外卖了，但一个人做饭又特别麻烦，洗菜切菜炒菜，吃完还要洗碗。想来想去，她又去冰箱里翻能快速弄好的食材，最后决定自制汉堡。汉堡胚加热，煎一块鸡排和一个鸡蛋，淋上番茄酱，很快解决晚饭。

　　吃完，她不想学习，准备打会儿王者，就去微信里摇人。

　　文也微信小号里加的人几乎全都是因为王者。现在还有五个女生、八个男生。五个女生全是玩辅助的，只有一个还愿意跟她一起玩，因为只有她不嫌弃文也的射手水平。时间久了，两人关系也慢慢不错，只不过最近对方工作忙，不怎么上线了。

　　文也便打算给男生发消息。

　　她先想起昨晚那个声音很好听的男生，想着他开麦一起玩应该会很开心，就给DQ发了消息。
　　也也奈斯：晚上打王者吗？

　　DQ：今晚不行，在外面忙。

　　也也奈斯：好吧。

　　DQ：改天。

　　也也奈斯：嗯。

　　文也感到一丝可惜，但也没办法。接着她又挨个给其他男生发消息。有人回“在加班”，有人回“晚点看看”，有人干脆不回。等了十几分钟，一个能来的都没有。

　　她心里不免自嘲，这就是玩得菜的人的可悲，找人打游戏都得挨个等别人时间，还不一定等得到。

　　等得有点烦了，她干脆不等了，直接上去单排。玩了四把，战绩分别是：1-5-6、2-7-4、1-8-3、1-9-2。游戏中间，她经历了“些许风霜”。队友的开麦骂人，文也一句都不敢回。没什么可狡辩的，确实是她打得烂，只能默默咽下，毕竟让队友们辛苦了。

　　她知道自己菜。只要单排玩射手，每天都是稀里糊涂地赢，屁滚尿流地输。对这个王者荣耀，她真是又菜又爱玩，输了被骂又生气又委屈。

　　算了，不打了。

　　文也去洗澡，让自己冷静一下。洗漱完差不多十点。她躺下睡了一个小时，一直没睡着。她只好拿起手机，无聊地刷短视频，不知道要干什么来打发这漫长的夜。

　　昨晚她已经把那个交友软件卸载了。现在看不进书，游戏打不进去，小说电视也没心情看，什么都让她静不下心。

　　最后，她又回到原始阶段，找到之前很喜欢的几个女性向中抓，翻着已经听过无数遍的本子，打开一部暧昧清水本，戴上耳机，把音量调小，哄着自己入睡。

　　7月26日，星期天。

　　听了昨晚的哄睡音频，文也睡得确实好一些，早上八点左右就醒了。她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才起床，给自己煮了一个鸡蛋和两个红薯。吃完回到房间，打算学习。

　　她每次学习前都有一个习惯，先拿手机回复朋友发的消息。朋友发来的与其说是消息，不如说是各种抖音和小红书视频。她一条一条回，回完差不多过去了一个小时。

　　等回复完，她又点开微信小号，看到DQ居然又给她发了一条消息。
　　DQ：在干什么了？

　　文也想了想，还是不要告诉他自己在干什么，就笼统地回了一句：在看书。

　　对方之后就没有回复了。

　　文也确实在“看书”，不过看的全是考公的书。从2024年到2026年，已经三年了，她还是没考上，甚至连面试都没进过。

　　2023年年底，她被裁员了，打算在家休息一段时间，年后重新找工作。

　　可偏偏在她休息那段时间，家里亲戚开始各种试探性地给她介绍相亲对象。她一个都没理。但她没想到，亲戚催婚的风还是吹到了父母耳边。

　　或许，这原本就是父母心里所想的。

　　妈妈先开了口：“你以前年龄小，还有机会挑。现在都三十了，不要太严格了，你还有什么可挑的？”

　　妈妈的话如同放了一个平A，让文也的年龄焦虑一下子加重。她觉得自己不再年轻了。

　　现在整个社会好像默认女性只有年轻才拥有婚恋价值，才能有更多更好的选择。女性一旦到了三十岁，好像就自动丧失了价值，轮到男方来挑选女方。因为生育价值在女性这里，似乎有很严格的年龄界限。

　　表姐接着说：“这个男生年龄比你还小，家里条件还不错，开公司的，年薪百万。这种条件的男生，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。”

　　表姐的话直接放了个一技能，让她快速掉血。因为这让文也感受到一种不公平。在表姐眼里，这个男生有钱，他就完全高文也一等。好像这个男生看上了她，她就得感恩戴德，马上跟这个男生结婚。

　　另外，表姐也否定了文也的能力。她觉得文也已经没有翻身的机会，没有能力再找到更好的男生，错过这个男生是她的损失。

　　大伯母说得更直接：“你如果跟这个男生结婚，你以后的日子在咱们整个老王家族里不说排第一，起码是排前三的。不止你过得好，你爸妈、你弟弟过得好，你们这一房的亲戚都会沾得上光。”

　　大伯母的话直接跳过二技能，扔了个大招，把文也最后的幻想一拳打死。她很直接地告诉文也，她们这一房的人需要她献祭自己，来让家人获得更好的生活。

　　她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期，家里人会给她介绍这样的相亲对象。

　　文也老家在农村，但父母因为走南闯北做些小生意攒了些钱，在当地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。从小到大，别人家小孩有的东西，她和弟弟也有，她一直没因为钱发过愁。

　　直到2018年，文也爸爸不知听了谁的建议，回农村老家承包了一大块废弃用地，在那里建了一个农家乐，是当地唯一的一个农家乐。他的想法很宏大，要在那里修了一大片鱼塘，鱼塘上方修建亭子，可以供人钓鱼，也可以卖鱼，还有几间棋牌室，四周还要修建各种娱乐的设施，比如唱K、吃饭、游戏厅、打台球、打篮等设施。

　　这个农家乐的规模，基本上能给镇上提供大部分的娱乐，不亚于城里。

　　专门修建这个农家乐，就花了一年时间。开业那天，镇上很多人都来观赏。

　　文也在一旁，听到许多亲戚长辈以及不太熟悉的叔叔阿姨们恭维。爸爸站在他们中间，满脸自豪。

　　尽管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面，但还是感到不舒服。因为她知道那些人都是虚情假意的祝贺，都想从中讨一些便宜。

　　当然，她也看到爸爸春风得意的神色，知道爸爸为什么总喜欢把生意越做越大。因为父亲不愿屈居人下，喜欢当老板，喜欢听到别人的恭维。

　　可天不遂人愿。哪怕爸爸的想法再宏大、再周全，做生意就是有风险。

　　文也爸爸开的农家乐没到半年，2019年年底突如其来的一场疫情，让一切都付之东流。

　　哪怕父亲找了一些关系，过了一年后封控没那么严格，农家乐也没有什么生意。

　　就这样过了两年。文也在市里，慢慢感受到来自妈妈的电话中，感受到她抱怨爸爸的情绪。

　　因为维持那么大一个农家乐需要巨大开销。爸爸不但没有及时止损、关闭农家乐，还在大肆投钱进去，开发新的娱乐项目，以为这样可以起死回生。

　　父母两人存在巨大分歧。爸爸不听妈妈劝告，依旧一意孤行。

　　文也知道，除了爸爸的面子，还有沉没成本。他在这个农家乐上投入了大量时间、精力和钱，所以他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告。

　　尽管爸爸一直告诉文也，农家乐还能运转，疫情过去了，后面会好起来的。但文也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。可爸爸这样的态度，谁也阻止不了他，只能等他醒悟。

　　直到2024年，文也接到妈妈电话，爸爸住院了。等他出院后三个月，就把农家乐关闭了。她才发现，不是她和妈妈苦口婆心的劝告起了作用，而是爸爸自己发现实在没办法了，才关了农家乐。因为这六年，他投入了家里所有积蓄。后面没钱维持农家乐运转，还把市里的房子抵押给了银行。

　　所有钱都赔光了，身体也折腾坏了。看着爸爸这样，文也和妈妈、弟弟商量一番后，还不停安慰他，说还好及时收手，来得及。于是他们把市里的房子卖了，还掉所有钱，打算重新开始。

　　关闭农家乐，还掉借贷后，除了爸爸，家里人都松了一口气。但爸爸整个人像是丧失了心气，整整半年都没缓过来。

　　文也不懂怎么做生意，但她还是知道“人情冷暖”。家里亲戚看着爸爸生意失败，爸爸渐渐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谈资。闲聊时一口一个“文老板”，都像讽刺的针刺进他心里，也刺进文也心里。

　　这是文也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，人在高处时，所有人都对你客客气气，敬你三分。一旦你跌落下去，不仅没人帮你，大家还会看你笑话，有的甚至会踩上几脚。不仅家里生意失败，文也当时工作也不顺利，待在家里。亲戚们似乎都觉得文也家就这么没落了，没有什么翻身机会了。她们的态度也慢慢转变了。但好在文也还没结婚，学历本科，长得不说多美，也算漂亮的邻家女孩，姿色尚可。家里的亲戚就开始拿她当人情给她介绍对象，把她当成一种资源，送到别人那里去。

　　因此，才有了父母和亲戚们喋喋不休的劝说。

　　文也看着这一群打着“为她好”的旗号让她嫁人的至亲，感到无比痛心。尤其是她的爸爸。

　　他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，但默许了这种行为，支持她嫁给这个所谓的“百万年薪”还有两个厂的有钱人。

　　尽管这个“有钱人”身高只有一米六，很胖，脸也一般。这在往日，不止文也妈妈看不上这般模样的男生，她爸爸也看不上。毕竟文也父母也算长得周正，对人的长相也有所挑剔。

　　但文也家此刻这般田地，所有人都顾不得什么长相、品德，似乎钱能解决一切。只要文也嫁过去，王家哪怕没有做生意了，也能在“亲朋好友”中重回荣光。但这一切都建立在牺牲文也一个人身上。

　　文也从没恋爱过，她对爱情一直抱有幻想。她觉得婚姻必须有感情，而不是所谓的讲条件、等价交换，为了结婚而结婚。她不想因为妥协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，哪怕他条件不错，开公司，有车有房，对她也挺好的，但是长相身高她都不满意。尽管父母说他是有能力的人，是一个可靠的人。可文也心里清楚，她一开始就对他有生理性的抗拒，一想到要跟他一起吃饭、牵手，甚至亲嘴、睡觉，她都会觉得恶心。

　　现在，父母亲戚想要将她献祭的行为，让她产生了精神上的抗拒。她现在已经顾不上跟这个相亲对象进一步相处了，此刻只想逃离这个家。

　　她开始愤怒，觉得不甘心。

　　为什么爸爸生意失败亏掉所有后，她没有对他产生怨恨，没有因为享受不到以往的家境而抱怨，只觉得重新开始就好了。但现在爸爸却因为自己的生意失败，而通过她嫁人来换取更好的生活。

　　凭什么？

　　文也不愿意。既然生意失败了，那就接受这个命运。

　　如果爸爸没有听人怂恿，没有去做农家乐，哪怕王家现在什么都不干，也能活得舒服。文也不用因为被裁员找工作而焦虑，也不用因为年龄大而相亲担忧未来。

　　既然她没有享受到爸爸给她带来的富裕生活，那么爸爸也不能享受她相亲嫁有钱人而带给他的面子和好日子。

　　文也接受了这种落差，她理应觉得父母也得接受。她不能允许自己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，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婚。

　　只要她不同意结婚，没有人能逼迫她。

　　但这些话，她没有说出来。她思来想去，想着父母和亲戚们最看重什么。无非就是钱和地位。现在这种情况，文也没办法快速挣到大钱，回到2018年的家境。

　　那么地位呢？

　　文也家老一辈亲戚们大多都是农村出身的，哪怕大家都挣了钱在城里买房买车，但本质上都没读多少书，对体制内的工作带有滤镜。
　　目前为止，文也爷爷这一房的人，还没有一个人进入体制内工作。

　　文也为了杜绝相亲，杜绝父母念叨，就跟他们说，自己刚好被裁员了，大环境不好找工作，准备去考公。

　　果然，听到她要考公后，父母也不再接受任何人给她介绍的相亲对象，让她专心备考。

　　就这样，文也又在之前卖了房子的小区里重新租了一套房子。弟弟和妈妈出去上班挣钱，身体不好的爸爸就在家做饭。家里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文也身上，希望她能考上市里的公务员，然后再重新买回房子，让那些亲戚重新刮目相看，让他们觉得王家不会一蹶不振。

　　背负着这样重大压力的文也，2025年信心满满地准备了一年，依旧没考上。到了2026年上半年，她差一点进面试。虽然成绩一次比一次有进步，但天外有天，人外有人，总有比她考得高的人。

　　这两年，她几乎断绝了所有人的联系，除了讨人厌的亲戚，还有她的要好的朋友们。没有工作就没有收入，家里生意失败没钱。听着父母开始计较菜有多贵，外面吃饭有多贵，家里开始精打细算地生活，文也力不从心。她不敢再有任何一点大的开销。之前可以随意跟朋友请客吃饭、外出旅游，还有日常的瑜伽课、医美保养，追星、看演出等等娱乐活动，这两年都取消了，因为这些都是不小的花费。

　　她现在不敢再肆无忌惮地花钱。

　　可是，两年来日复一日的压抑，渐渐让文也喘不过气。她开始变得情绪化，容易被一点不称心的事情影响，变得暴躁，也变得在意他人看法，变得焦虑。

　　最明显的变化体现在身体反应——她开始失眠，入睡困难，甚至需要助眠药才能入睡。

　　于是她选择了最没有金钱成本的发泄方式——打游戏。但偏偏王者这个游戏让人越打越生气。她就只能到处找人带她玩，享受赢下游戏那点短暂的快乐。

　　但事与愿违。带她玩游戏的人没找到，还在软件上被那些男人恶心到了。

　　一切都是恶性循环。

　　这让文也更加的压抑和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