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8、第 8 章 西厢在靖王 ...

  •   西厢在靖王自己住的正院里,隔着一方天井,推开窗就能看见他的卧房。

      当天傍晚,陈锋带人来卸他的镣铐。十七站在廊下,听见月洞门那边,陈锋压着嗓子跟靖王争:“王爷,那人的身手您也瞧见了,搁在您眼皮子底下,夜里万一……”靖王不紧不慢道:“搁冰窖里,本王看不见他;搁西厢,本王推开窗就看得见。”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些,“挑两个机灵的,日夜盯着——吃了什么、见了谁、几时睡,都报给本王。别让他发现。”

      十七全听见了,也没觉得有什么:一个嫌犯,换了他是靖王,也得这么办。他只是有点想笑——“别让他发现”?陈锋挑的那两个,北境来的兵,打仗是好手,盯人却是外行。当晚一个蹲在东墙根的柴垛后头,一个趴在西边屋脊上,喘气声隔着一个院子都听得见。十七没拆穿。要看就看吧,他身上也没什么可藏的。

      镣铐卸下来,铁链掉在地上,“哐”的一声。他低头看手腕,一圈一圈的红印子,有的结了痂。手一下子轻了,他倒不惯:五根指头没处搁,最后虚虚地蜷起来,蜷成握刀的样子——刀还锁在鉴察司的证物房里呢。

      西厢收拾得干干净净:床上铺着新褥子,桌上摆着茶具,窗下一个炭盆烧得正旺。十七先把屋子看了一遍——门一道,窗两扇,梁上没暗格,床底下是空的,炭盆里没藏东西。看完了,他站在屋子当中,没事干了。在裴府,他住门房边上一间小耳房,只搁得下一张窄板床,也很少睡,夜里要守夜。

      他站了一会儿,推门出去,穿过天井,在正院卧房门外的廊下站定:面朝天井,背对那扇门。

      三更天,门开了。靖王披着衣裳站在门口,看见他,一怔:“你在这儿做什么?”

      十七转过身:“属下守夜。”

      “本王有亲卫守夜。”

      十七站着,没动。他有他的道理,就是说出来不中听:王府这些守卫,打仗行,守夜松;后墙外头就是巷子,翻进来连声儿都不用出。鉴察司要他的命,追到这儿来,头一个撞上的就是这扇门。再说——他不想欠人家的。大氅、羊肉汤、一间有炭盆的屋子,总得还点什么。他会的,也就这个。

      “回去睡。”靖王说,“这是命令。”

      命令,他就回去了。回了西厢,在床沿上坐了一夜,没躺。他听着正院的动静:靖王在屋里走了几步,躺下了,没睡着。睡着的人气是长的,沉的;醒着的人气是短的,浅的,还时不时停一下,听外头。靖王一整夜都是短的。四更天,墙外“喀”地一响,是柴垛后头那个换岗——正院里的呼吸一下子断了,好半天才接上。枕头底下压着刀,手就没离开过刀柄,十七想。换了他也一样,睡不着。

      第二夜,他又去了,还站在老地方。三更,门开了,靖王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,叹了口气,转身回屋拿了一件厚斗篷出来,兜头扔给他:“站着可以,别冻死了。”门关上了。十七抱着斗篷站了站,披上,转过身去,面朝天井。那一夜,屋里的气还是短的,可比头一夜少断了几回。

      白天有很多事,他不会。

      靖王说站着回话,他就站着。可站着,两只手往哪儿放?垂着不对,攥着也不对,最后背到身后,下巴一收,眼睛平视——活脱脱一个站岗的。靖王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想笑,笑到一半又咽回去了。十七知道他笑什么:一个影卫,站得跟门口的石狮子似的。他有点恼,恼自己——杀人会,站着倒不会了。

      午膳一端上来,他就过去了,拿银筷子每样夹一点,送进嘴里,嚼几下,咽了,退回三步外站好。裴琢吃什么,他先吃,一向如此。认毒是营里练的,十岁起每天喝一小口掺了东西的水,喝到吐过血,昏过三天;后来什么毒,他一尝就知道。

      “你做什么?”靖王捏着筷子,停在半空。

      “试毒。”

      “本王府里没人下毒。”

      十七想了想,照实说:“裴大人府里,也没有。”

      话音没落,靖王一口茶喷了半口,捂着嘴咳了好一阵,然后笑出声来,笑得肩膀直抖,整个人往椅背上倒。十七站着,脸上一动不动。他说的是实话:裴府确实没人下过毒,毒没来,刀先来了。可话出口的时候,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,很快又压平了。这句话他憋了好几天了。他只是没料到王爷笑成这样:眼尾弯着,眼角都笑出了泪。冰窖里那几天的笑,只在嘴上;这一回,到了眼睛里。门口的小丫鬟吓了一跳,大概也没见过王爷这么笑。十七看着那个笑,背在身后的手指蜷了一下,又蜷了一下。不是因为他杀了谁,也不是因为替谁挡了刀,就一句话,一个人就高兴成这样了?

      府里的下人起先都怕他。送饭的小厮托盘往门口一搁就跑;扫院子的老仆宁可绕远路,也不从西厢窗下过。怕也应该:杀了鉴察司指挥使的凶手,三招要人命——换了他,他也怕。

      腊月二十七上午,厨房新来的小丫鬟春桃端着一托盘点心穿过天井,脚底下踩着一块冰,人往前一扑,碗碟、点心、一壶刚沏的热茶,全飞了出去。十七在廊下,她脚一滑他就动了:一手托住她胳膊,一手接住托盘。碗一只没碎,点心一块没掉,热茶洒了一点在他手背上,烫了一下,他没当回事。他把托盘塞回她手里,说了声“小心”,转身就走。

      走出几步,身后没动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春桃还站在原地,捧着托盘,仰着脸看他,脸一直红到耳朵根,嘴半张着,忘了合上。他以为把人吓着了,赶紧快步回了西厢。

      那天以后,府里的人变了。送饭的小厮不跑了,在门口磨蹭,偷偷往屋里瞄;扫院子的老仆打西厢窗下过,扫帚放得轻轻的;厨房送来的饭一天比一天多。有一回,几个小丫鬟扒在月洞门边上往这边张望,叫福伯挨个敲了脑门撵走了——福伯自己临走,也回头看了一眼。十七在窗后看着,纳闷:他一身伤,脸上没表情,嘴里蹦不出三个字,有什么好看的?

      福伯后来亲自来送过一回饭。老人家把托盘放下,没走,就站在门边看他吃。吃到一半,福伯走过来,往他碗里放了一块糖糕:“吃慢点,慢了才尝得出甜。”十七捏着筷子,那块糖糕在碗里放了好一会儿,他才夹起来,咬了一小口。福伯笑了笑,背着手走了。

      腊月二十九的夜里,他在西厢的桌上发现了一本书。

      一本《千字文》,旧的,书角卷着,大概是靖王前几日来西厢时落下的。十七拿起来翻开。他认得的字不多,是小时候从营里烧剩的废纸堆里一个一个扒出来的——教头不教,说影卫用不着。他认的头一个字是“人”,一撇一捺,两笔,在地上拿树枝划了一冬天。后来又认了几十个,没人教他念,读法都是他自己编的,十个里头错一半。翻开第一页,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”,他只认得“天”和“地”,剩下六个,一个都不认识。

      他一页一页地翻,认得的停一停,认不得的跳过去。翻到扉页,他停住了。扉页上有几行字,墨色还新,大概是靖王写的。写的什么,他看不懂;可他盯着看了半晌。字写得利落,每一个捺,收笔的时候都往上挑一点——挑得很轻,写字的人自己大概都不知道。他拿手指顺着那一笔描了一遍,又描一遍,把那一挑记住了。

      那一夜他没去廊下。他坐在桌边,就着那点灯,把《千字文》从头翻到尾,认得的字一个一个拿手指在桌面上描。翻到最后一页,天快亮了,雪停了。他把书合上,照原样摆回桌角,书角朝外,卷起来的那一页还是卷着,跟王爷落下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8章 第 8 章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