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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热退了两天 ...

  •   热退了两天,靖王带他回了裴府。

      裴府已经封了,门上贴着鉴察司的封条,前后门各守着几个侍卫。靖王亮了腰牌,侍卫不敢拦;可一看见他身后那个脚上拖着铁链的,脸色全变了,齐齐往后退了一步——跟见了鬼差不多。十七低着头,跟在靖王身后半步。他身上穿的是一身亲卫的旧衣,青布,宽了点,腰里拿布带勒紧了。衣裳是洗过的,一股皂角味。他穿了两天,还是闻不惯:自己身上,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味道?陈锋走在最后头,手按在刀柄上。从出王府到现在,那只手就没松开过。

      从小门进去,是第一道回廊。左边第三根廊柱底下有块砖是松的,一踩就响;右边的窗户纸,去年秋天破了个洞,一直没人补。他走过去——砖还是松的,洞也还在。什么都没变,就是没人了。从前夜里,他走到书房门口,叩三下,等裴琢应一声;现在叩了也没人应。他不难过。他不喜欢裴琢,这一点他自己清楚:替那个人杀人,守门,挨罚,跪在席边让人看,哪一样是他愿意的?可人死了,他也没觉得高兴,就是空。每天要干的那些事,一下子全没了,两只手垂着,没处放。一个他不喜欢的人死了,他倒空起来了……十七觉得自己有点可笑。

      书房门口挂着一副对联,是裴琢请人写的,十七认得其中几个字,“花”,“云”,“天”,别的不认得。靖王在门口站住了,抬头念了一遍:“宠辱不惊,看庭前花开花落;去留无意,望天上云卷云舒。”念完,他冷笑一声,“裴琢也配挂这个。”十七没吭声。他不知道那两句是什么意思,可他听出来了,王爷是在骂人。他把那几句话的声音记住了,花开花落,云卷云舒,念着倒是顺口。

      书房还是那夜的样子。血干了,在青砖上留下一大片褐色;尸首早抬走了,椅子还在,椅背上一道擦痕,是那夜裴琢仰着头,发冠蹭的。十七在门槛前顿了一下,跨进去,站在靖王身后三步远。先看窗,再看梁,再看地——跟那夜一模一样。做完了他才回过神:人还没想,身子先动了。

      靖王站在书案前,背对着他,沉声道:“仵作说,刀是从下往上斜着进去的,贴着肋骨,一刀穿心。鉴察司的手法。”他转过身来,“若是你——你会怎么杀他?”

      陈锋的手猛地一紧,刀鞘里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十七没理他,绕到书案后头,在裴琢那张椅子的侧后方站定。“从这儿。”他说,“左手按肩,右手出刀,贴着骨头进去。”他右手轻轻比了一下:手腕一翻,五指一收。裴琢教的,杀人别让人看见你的脸,看见了,就会叫。“他不会看见我。”

      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顿住了。“我”——在裴琢的书房里,站在裴琢的椅子边上,说“我会怎么杀他”。他把眼睛垂下去。靖王没催他,等了一会儿,才问:“可他死的时候,眼睛是睁着的。”

      “看着前面。”十七说,“他看见了杀他的人。他脸上是吃惊。”

      靖王慢慢走到书案对面,站定——正是那夜第二只茶盏摆着的地方。他摸着下巴,若有所思道:“所以凶手就坐在这儿。跟他对面喝茶,然后……探身过去,或者绕过来。”

      “这张案宽两尺四,”十七说,“个子够高的人,一探身就够得着。”

      “裴琢让凶手坐到自己对面,备了茶,一点都没防着。”靖王抬眼,“裴琢这种人,平日里不防谁?”

      十七不说话了。这是裴琢的事。靖王也不逼他,笑了笑,换了个问法:“那你呢?你要杀他,会让他看见你吗?”

      “不会。看见了,就会叫人。”

      “杀完了人,你会留在原地吗?”

      “不会。”

      “会跪在尸首边上,等人来抓你吗?”

      这一回,十七没马上答。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一大片褐色,那夜他就跪在这儿,一直跪到韩昭踹门。他那时候算过:夺刀,杀到门口,十个呼吸。他能走。为什么没走?没人让他走。裴琢不说话了,他就跪着,等下一个人开口——跟一条狗等主人吹哨子差不多。十七的嘴角往下压了压。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
      靖王又在屋里转了一圈,蹲下去,往书案底下瞧。靠墙的暗处有样东西,他摸出来——一只青瓷茶托,空的,没盏。他把它跟案上那只茶盏摆在一起:一样的青瓷,一样的花,是一对。“两盏茶,两只茶托。”他低声道,“一只茶盏没了,茶托碰到了案底下;收拾的人太急,没瞧见。”他抬头看十七,“鉴察司的勘验记录上写,案上茶盏一只。你那夜进门,案上有几只?”

      十七看着那只空茶托。这回不是裴琢的事了,是他自己那夜看见的。

      “两只。”他说。声音是平的,肩膀却往下松了一点。“对面那只,叫鉴察司的人揣袖子里了。”他停了停,“左嘴角一颗痣。站在韩副使身后。”

      书房里没了声音。陈锋的手从刀柄上松下来,扭头去看靖王。靖王捏着那只空茶托,指节一点一点白了。半晌,他低声道——也不知道是说给陈锋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:“三更一刻,巡夜途经;一盏茶不到,城东赶到城西;一只当场收走的茶盏;一个不逃不辩、乖乖跪在尸首边上等人来抓的凶手……”他顿了顿,苦笑道,“这局做得也太粗了。粗得不像鉴察司的手笔,倒像是故意摆出来,等着人来看穿的。”

      “可是等人看穿了,又图什么?”陈锋问。

      靖王没有答。

      十七站在椅子边,眼睛落在那只空茶托上。没落锁的门;来得太快的韩昭;出衙门前就知道书房里是他……图什么,他想不出来。可王爷说得对,那一夜,从推门起就没有一件事是对的。他那时候没想——在裴琢跟前,他早就不想事了。

      靖王转过身来,窗外的雪光照进来,落在两人中间。“你那夜看见了,为什么不说?”

      “没有人问。”

      ……

      是了,靖王闭了一下眼睛,什么都没说。

      回府的马车上,十七照旧坐在车门边。靖王没叫他坐过去,又把那件玄狐大氅扔到他身上——还是那股皮子、马和烟火的味道。这一回,十七伸手把大氅往肩上拢了拢。拢的时候,有一瞬间想把脸埋进去。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他自己先吓了一跳,赶紧垂下眼,把脸往大氅外面偏了偏。为什么拢?冷。暖。他想要。这念头一冒头,他自己先吓了一跳,在心里骂了一句:没骨头。可骂完了,脸还是往毛领那边偏了偏,偏过去一点,又停住了,没再往里埋。靖王偏着头看窗外,嘴角往上一勾,又压下去了,低低地念了一句什么:“北风卷地白草折,胡天八月即飞雪。”十七听不懂,只听出来,那是北边的事。他把大氅攥在手里,没再松开。

     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,陈锋过来问:“王爷,人还押回冰窖?”靖王下了车,站在雪地里想了想,道:“不。把西厢收拾出来。”十七在车里听见了。西厢在哪儿,是什么地方,他一概不知;他只知道——不是冰窖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章 第 7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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