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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腊月三十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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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三十的早上,萧怀璧在书案的抽屉里,又往那本小册子上添了一页。
册子是他把人挪进西厢那天开始记的,谁都不知道。每天夜里,他把这一天十七站过的地方一处一处画下来:书房里站在哪儿,饭厅里站在哪儿,回廊下走在他哪一边,马车旁靠着哪一侧,连门窗朝哪边开都标上了。在北境看敌营,在京城看人,看得多了,总能看出点规矩。陈锋的人每天来报,说那人吃了什么、几时睡,都是些没用的话,那人吃得少,睡眠也少,夜里一直站在他门外。这些萧怀璧自己也知道,他躺在屋里,隔着一扇门,那人的呼吸他听得见,长长的,稳稳的,一夜都不乱。他自己的倒是乱,头两夜他枕着刀,几乎没合眼。
除夕的宫宴设在麟德殿,灯火从殿里一直铺到殿外的白玉阶上。萧怀璧到得不早不晚,一身绛紫的亲王常服,金冠束发,腰上悬着一块羊脂玉佩,往殿里一站,几个年轻宗室的眼睛就跟了过来。他照旧笑得懒散,见人拱手,见酒就喝,喝到第三巡,已经搂着一位老郡王的肩膀称兄道弟,说北境的狼有多大,大得一口能叼走一头牛。满殿哄笑。御座上的皇兄也笑了,笑着笑着偏过头去咳了两声,拿帕子掩了掩嘴。皇兄登基六年,只得过一位皇子,没养大;太医说他身子弱,子嗣上难。席上几个宗室老亲王端着酒,眼睛时不时往萧怀璧这边瞟,瞟一眼,又互相看一眼。萧怀璧只当没看见。他今夜脸色比前些日子还差,眼底那层青用脂粉也压不住。萧怀璧远远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,又喝了一杯。
宴到一半,温伯衡端着酒盏慢慢踱过来,笑得和蔼,像个慈祥的长辈:“靖王殿下,裴指挥使一案查得如何了?老臣听说,殿下把那凶手提回了自己府里?”席上静了一瞬,几道目光不动声色地落了过来。萧怀璧端着酒盏,打了个酒嗝,眯起眼睛笑:“是啊,养着呢。”温伯衡说:“哦?”萧怀璧冲他挤挤眼睛,压低声音,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私房话:“长得好看,本王舍不得杀。”周围几个宗室子弟哄然大笑,有人拍着桌子起哄。温伯衡也笑了,笑容慈和,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。“殿下年少风流,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只是此人凶悍,殿下还是小心些好。”萧怀璧举杯一饮而尽,说首辅大人说得是。
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演的,可话出了口,他捏着酒盏的手指顿了顿。“好看”是真的,那句“舍不得”……也不全是演的。
他又喝了两杯,借口醉了,向皇兄告了退。出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温伯衡坐在百官首席,正低头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,那人他认得,是韩昭。
回到王府,已经快子时了。满城的爆竹一阵接一阵,夜空里时不时炸开一朵烟花,红的,金的,碎成一片一片,落进雪里。下人们都聚在后院吃年夜饭,笑闹声远远地传过来。正院里却很静。萧怀璧穿过月洞门,脚步停住了。
廊下站着一个人。还是那身青衣,背对着他,面朝他卧房的门,站得笔直。檐下的红灯笼照着他,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,他的肩上、头发上落满了雪,厚厚一层,一看就是很久没有动过。萧怀璧站在原地,喉咙忽然发紧。
“站了多久?”
那人转过身:“王爷出门时起。”
萧怀璧出门的时候,是酉时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,一把将人从地上拽起来。手指碰到那人手腕的时候,冰凉冰凉的,一点热气都没有。“胡闹!你是傻的吗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带着酒气,“本王去宫里吃顿饭,你在这儿站三个时辰?”那人被他拽着,没挣,垂着眼睛说:“王爷不在,属下守着门。”萧怀璧说守门做什么,屋里又没人。那人沉默了一下,说:“王爷会回来。”
萧怀璧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拽着那人的手腕,推开门,把人拖进了屋。
炭盆烧得正旺。他把那人按在炭盆边的绣墩上,转身去拿布巾,回来时那人已经从绣墩上起来了,规规矩矩站在一边。萧怀璧站着看了他半天,终于放弃,把布巾兜头扔在他脑袋上,说自己擦。那人拿下布巾,一点一点地擦头发上化开的雪水。他擦得很慢,很仔细,布巾从额角擦到耳后,又擦到颈侧,擦到那道旧疤的时候停了一下,换了个方向,避开了。
萧怀璧叫人把厨房留着的饺子端上来,一大盘,白胖胖的,冒着热气,配着醋和蒜泥。他把一双筷子塞进那人手里,说吃。那人吃得很快,跟在冰窖里一样,一口一个,几乎不嚼。萧怀璧说慢点,今晚没人催你。那人的筷子停了一下,然后吃得慢了一点,他吃得很认真,一下一下地嚼,嚼得有点笨,他大概自己也不知道,正常人吃饭该嚼几下。萧怀璧靠在榻上,转着一只空酒杯看他。
“你以前怎么过年?”
“守夜。”
“裴琢在屋里过年,你在门外守夜?”
“是。”
“年夜饭呢?”
那人想了想:“守完夜,厨房有剩的。”
萧怀璧手里的酒杯不转了。
窗外又是一阵爆竹声。他起身推开窗,冷风夹着硝烟的味道灌进来,远处的夜空里,一朵很大的烟花正好炸开,金色的,一层一层地往外开,然后碎成千万点火星,慢慢地往下落。萧怀璧回过头。
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了头,在看窗外。萧怀璧认识他半个多月了,见过他看人,看门,看窗,看梁,看地,每一回都是在估量,在提防,在找破绽。这一回不是。他只是在看,仰着脸,一动不动地看着。烟火的光一明一灭地落在他脸上,照着他微微仰起的下巴和那截修长的脖子,照着颈侧那道宽宽的旧疤,照着他还没擦干的、湿漉漉贴在鬓边的头发,最后照进他的眼睛里。他的眼睛很黑,平时黑得什么都看不见,这会儿映着满天的金光,一闪一闪的,里面第一次有了亮。他的嘴唇微微张着,忘了合上,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化尽的雪水,被烟火照得亮晶晶的。他看起来那么小,那么干净,好像二十二年里那些刀和血都没有沾到过他身上,他就是一个第一次看见烟花的人。萧怀璧看着他,忘了回头去看窗外的烟花。
子时的钟声从皇城那边传过来,一声一声。萧怀璧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红封,扔到那人面前,说压岁钱,本王府里的规矩,过年小的都有。那人看着红封没动,抬起头看他,眼神里有一点他从没见过的茫然。
“要属下做什么?”
萧怀璧愣了一下才明白,他以为这是酬劳,拿了钱,就要去办一件事。“什么都不用做。”萧怀璧说,“拿着就行。”
那人低头看着那个红封,看了很久,久到萧怀璧以为他不会拿了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红封拿起来,没有打开,也没有看里面装了多少,就那样握着,握了一会儿,很小心地塞进了衣襟里,贴着心口放好。放好之后,手在衣襟外面按了一下,确认它还在。
萧怀璧转过脸去看窗外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他把酒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,放下,又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他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,碰得他很想伸手去揉一揉那人还湿着的头发。他忍住了。
那一夜他喝多了,靠在榻上,迷迷糊糊地说了很多话。说北境,说他养过的一匹马,说小时候皇兄偷偷带他去御膳房偷点心被抓了,皇兄一个人把罪全扛了,挨了十二板子,趴了三天。那人坐在榻边的脚踏上,一直听着,一句话也没说。他不记得自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,他只记得睡着之前,那人还坐在那里,烛火照着他的侧脸,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自己。
第二天醒来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还靠在榻上,身上多了一样东西,是他那件玄狐大氅,严严实实地盖到下巴。他坐起来,推开门。廊下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面朝天井,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晨霜。听见门响,那人转过身来。
“王爷,新年安康。”
萧怀璧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新年安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