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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第六章 ...

  •   第六章
      那天夜里,萧怀璧又没睡着。他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雪,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两个字:没有。一个人活了二十二年,没有名字。不是忘了,也不是不愿说,是从来就没有过。他翻了个身,又想起那人跪在干草上说“没有人问”的样子,不委屈,也不怨,就是照实说,跟说今天下雪、明天天晴没有两样。萧怀璧盯着帐顶看了很久,怎么也睡不着。
      他又想起那人一句一句拆穿他的样子:拇指扣着刀柄,每句话都拐回裴府,袖口上沾着朱砂。他在京城演了八年,骗过了满朝文武,骗过了皇兄,连宫里那些成了精的老太监都说靖王是个心直口快的武夫。一个跪在他私狱里、满背是伤、被他饿过也打过的影卫,只用了六天。他应该觉得危险,可他心里最先冒出来的,竟然是松了一口气。终于有一个人看出来了,他在这个人面前,不用再演了。
      那年他七岁,在母妃宫里背书。别的皇子那个年纪背《千字文》《三字经》,他背的是《帝范》,君体、建亲、求贤、审官,一篇一篇。母妃坐在窗下,捧着一盏茶听他背。母妃宫里的茶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山茶,味道清苦,回甘很长,很多年以后萧怀璧还记得那个味道,记得窗下的阳光照着茶盏里冒起来的热气,母妃的侧脸隔着那层热气,温柔,好看,看不太清楚。他背到《去谗》那一篇,错了一个字。母妃没有打他,也没有骂他,只是放下茶盏,看了他一眼,起身进了内殿。那之后整整五天,她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。他每天照常去请安,照常在窗下跪着背书,母妃照常坐在那里喝茶,只是不看他,不应他,就当屋里没有他这个人。宫女们大气都不敢出。第五天傍晚,他把整本《帝范》从头到尾背了一遍,一个字都没错,背完跪在地上,膝盖早就没了知觉。母妃终于放下茶盏走过来,蹲下身,替他理了理衣领,摸了摸他的脸,说:“这才是我的璧儿。”那天晚上他高兴得睡不着,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。很多年以后他才想起来,那天母妃摸他脸的时候,手是凉的;她说“这才是我的璧儿”,眼睛却没在看他,看的是他身后案上那本合起来的《帝范》。
      他没有往下想。母妃已经走了八年,走了的人,不该被这样想。他记得出殡那天下着雨,他跪在灵前,从清晨跪到天黑,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。旁人都说七皇子是伤心得狠了,哭不出来,他后来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。
      四更天,他披了件外袍起来,提着一盏灯去了后园。他说不清为什么要去,大夫傍晚说过,那人的伤夜里可能会发热。

      冰窖的门没有锁,陈锋派来的两个亲卫守在外头,见他来了要行礼,被他摆手止住了。他推开门,把灯举高了一点。
      十七没有跪着。他靠墙坐在角落里,屈着一条腿,另一条腿伸直,头微微偏向一边,靠在冰冷的石壁上,睡着了。那件旧棉袍终于被他拿起来盖在了身上,只盖了一半,从腰那里滑下去,露出缠满白布的肩膀和一截锁骨。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,五根手指微微蜷着,虚虚地握着,握着一柄不在那里的刀。萧怀璧站在门口,没有往里走。灯光照过去,这个人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醒着的十七浑身每一寸都绷着,冷,硬,谁都靠不近。睡着了,那层东西就褪下去了一点。他眉心轻轻蹙着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;嘴唇微微抿着,被冷汗打湿的碎发贴在额角,一缕落在眼睫上,跟着呼吸极轻地起伏。他的脸偏向灯这边,灯光照着他挺直的鼻梁和削薄的下颌,照着他颈侧那道宽宽的旧疤,照着那截露在棉袍外面的、白得发光的锁骨和肩头。他看起来那么年轻,年轻得不像一个刀下没有活口的影卫,只是个累坏了的少年人,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角落,靠着墙就睡着了。萧怀璧看着他,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。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      那人在那一步落地之前就醒了。没有一点过渡,眼睛一睁就是清醒的,右手猛地收拢,整个人一下子绷紧,绷到一半,看清了是他,又一点一点松下来。然后他从墙角起身,把棉袍放到一边,跪下了,叫了一声王爷。萧怀璧看着他把那件棉袍放到一边,心里莫名有点不高兴,说:“盖着。”那人顿了一下,又把棉袍拿起来披上,接着跪。
      萧怀璧把灯放在地上,在他对面蹲下,借着灯光看他的脸,脸色有点潮红,额头上全是汗。他伸手去探他的额头,手指还没碰到,那人的身子往后避了一下。不是躲,萧怀璧看得出来,是身体自己先动的,等那人自己反应过来,已经避了。他在北境见过被打怕了的新兵,有人一抬手,他们就先缩一下,缩完了才想起来那只手也许不是要打他。萧怀璧的手在半空停了停,还是落了下去,贴在那人额头上。烫的。
      “发热了。”他说,“怎么不叫人?”
      那人垂着眼睛,没有答。萧怀璧看着他的脸,忽然就明白了,这个人不是不肯叫,是从来没想过可以叫。这么多年,他病了伤了,大概都是自己熬过去的,熬得过去就接着当差,熬不过去,就换一个人。没有人告诉过他,发热的时候可以叫人。萧怀璧站起来,推开门,对门外的亲卫说:“去叫大夫,再搬两个炭盆来。”亲卫应声去了,他没有走,倚在门框上等着。
      冰窖里很静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听见身后很低的一声:“王爷为何要来。”那语气平平的,不是在问他,是一个想不通的念头,自己从嘴里漏了出来。萧怀璧没有回头,看着外面的雪,说:“睡不着。”
      他说的是实话。他睡不着,提着灯走了大半个园子,走到这里来了。至于为什么偏偏走到这里,他自己也不知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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