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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第五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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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
第四天起,靖王不审了。
他每天下午来冰窖坐一个时辰,什么都不问,就说话。说北境的雪能埋到马肚子,说雁门关外的风能把人从马上吹下来,说胡人的马奶酒难喝,喝多了又离不开。说他手底下有个副将,打仗不怕死,就怕老婆,有一回让老婆从营帐这头追着打到那头,全营的兵都趴在栅栏上看。说到这儿他自己先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。他还带东西来,头一天是一个手炉,搁在十七旁边;第二天是一件旧棉袍,扔在十七腿上;第三天是一包西市的糖炒栗子,他自己剥了一颗吃了,又剥了一颗,放在十七跟前的干草上。十七没碰那颗栗子,也没碰那件棉袍,手炉在他旁边一点一点凉了。
十七听着。这个人说的事都是真的,北境的雪是真的,胡人的酒是真的,怕老婆的副将也是真的,真话和假话十七听得出来。可每件事说到最后,都要拐个弯,拐回裴府。说雪,就说到那天夜里也下雪,裴府的雪扫了没有;说酒,就说到茶,裴琢平常喝什么茶;说副将怕老婆,就说到裴府后宅有几道门,夜里锁哪一道。事是真的,弯是拐出来的。他笑的时候,左手大拇指一直扣着刀柄,没松开过。真高兴的人,手是松的。他头一天来,袖口上还沾了一点朱砂,是批卷宗的红。一个字都认不全的粗人,袖口上沾不着朱砂。
十七看了五天。看出来了也没打算说,看出来的事多了,裴琢的客人在席上称兄道弟,桌子底下互相使绊子,他都看见过,一回也没说过。可这个人给他盖过大氅,给他喝过羊肉汤,汤是烫的。一个给他喝烫汤的人,天天坐在他跟前说假话,十七听着,心里不痛快,一天比一天不痛快。
第六天,靖王照旧坐在椅子上,手里转着一颗栗子,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:“本王是个粗人,卷宗上那些弯弯绕绕看得头疼。你们鉴察司的人,喝个茶也要摆两盏吗?本王在北境喝茶,都是拿碗……”
“王爷不必演。”
声音不大,有点哑,他好多天没说话了。冰窖里一下子没声了,墙上的灯芯噼啪响了一下。十七说完,自己也愣了。他本来不想说的。可北境的兵不拿碗喝茶,他听北境回来的将官说过,北境喝的是砖茶,扔在锅里煮,拿勺子舀。在北境待了八年的人,连这个都编错,是真没把他当回事。话出去了,收不回来了。他把眼睛垂下去,过了一会儿,又补了一句:“属下看得出来。”
他抬起眼睛去看靖王。靖王脸上的笑还挂着,一点一点凉下去,先是眼睛,后是嘴角,最后整张脸都沉了。十七头一回看见他不笑。不笑的时候,眉毛压下来,眉尾那道疤露出来,跟这几天坐在椅子上讲笑话的不是一个人。十七看着这张脸,心里倒踏实了。这个是真的。
“哦?”靖王把栗子放下,往后靠进椅背,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十七想了想,一句一句地说:“王爷笑的时候,左手拇指一直扣着刀柄。真高兴的人,手是松的。”靖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,拇指正压在佩刀的护手上,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按上去的。十七接着说:“王爷这几日说了许多闲话,每一句最后都绕回裴府。北境的雪,绕到那夜的雪;马奶酒,绕到茶;副将怕老婆,绕到裴府后宅有几道门。”他停了停,“王爷说自己是粗人,不识字。可王爷第一日来,袖口上沾的是朱砂,是批过卷宗的。”
冰窖里没声音。靖王看着他,十七也看着靖王。他等着这个人发火,或者叫人进来再把他吊起来,被看穿的人都要发火。靖王没发火,靖王的肩膀倒是松了一下,松得很轻,十七差点没看出来。
“好。”靖王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那本王也不演了。”
他从椅子上起来,走过来,在十七面前蹲下,跟十七平视着。离得很近,十七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,是几夜没睡好的样子。“你也看得出来,本王不信你是凶手。”
十七没有说话。他看出来了,从第三天那碗羊肉汤起,他就看出来了。
“鉴察司审了你两天,本王审了你三天,你一句冤都没喊过。”靖王问,“为什么不辩?”
十七看着他。辩,跟谁辩?他照实说了:“没有人问。”
靖王怔了一下。十七看见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然后靖王看着他,一个字一个字地问:“那本王现在问你。裴琢,是不是你杀的?”
十七愣住了。
问他同党是谁的有,问他主使是谁的有,问他为什么杀人的也有。问他是不是他的,这是头一个。十七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,没听错。他胸口那里堵了一下,又酸又胀,这滋味他小时候有过,后来没了,他以为早就没了。他张开嘴,那两个字出来得慢。
“不是。”
靖王后来又问了许多:那夜是谁叫他去的,他进门时看见了什么,第二只茶盏去了哪里。十七一概没答。“影卫不供旧主之事。”他说,这是那天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。靖王被他气笑了:“你旧主都死了。”十七说:“死了也是。”
这是营里的规矩。裴琢死了,他的刀让韩昭拿走了,他的面具还在裴府,他叫的是一个数。他就剩这条规矩了,就攥着它。
靖王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十七愣了一下。“十七。”
“本王问的是名字。”
十七跪着,没说话,他认真想了想。进营那年冬天,营里收了三十个孩子,乱葬岗上、破庙里、河沟边捡回来的,没一个有名字。教头说名字是给人用的,你们用不着。那个冬天很冷,通铺上隔几天就少一个。到了开春,剩下的人站成一排,教头从头数,数到他是第十七个。他就叫十七了。十七不是名字,是说他是那年冬天第十七个没冻死的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他说。
靖王背对着他站在门口,门缝里的风把墙上的灯吹得晃了几下。十七看不见他的脸,看见他垂着的那只手攥起来了,攥了一会儿,又松开了。然后靖王推开门走了,走得很快,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,越来越远。十七听着,一直听到听不见。他没有名字,这个人攥什么拳头。
那天夜里,十七一个人坐在冰窖里,看着干草上那颗栗子。
栗子是三天前剥的,金黄的一颗,凉透了,有点干。营里的十一给过他半个馒头,他舍不得吃,攥了一夜,第二天被教头搜出来扔了,他还挨了十鞭子。那以后他就知道,别人给的东西要早点吃。
他把那颗栗子捡起来,放在手心里,凉的,干的,很轻。他放进嘴里,没吞,慢慢嚼,嚼到化开了,有一点甜,很淡。
第二天送饭的小厮来收碗,干草上那颗栗子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