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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第 48 章 那块纱贴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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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块纱贴在脸上,是温的。
临出门前,沈寂已经换好了那身黑衣。衣料轻软,贴着身体,几乎感觉不到分量。他把蒙面纱拉上去,从鼻梁一直覆到下巴,在脑后系好,松紧恰到好处。呼出来的气隔着纱散开,没有闷在里面。他戴了这么多年面具,头一回觉得呼吸是顺的。
西门的小角门只开了一条缝。
王爷站在门洞里,没穿平日那件带毛领的袍子,只着一身半旧的黑袍,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布的灯。灯光被遮去大半,只漏下来一小圈,照着他们两个人的脚。
“天亮之前回来。”王爷说。
“嗯。”
“找着找不着,天亮之前都得回来。”
沈寂看着他。王爷把灯往旁边挪了挪,光从两个人的脚边移开,落在门洞的石头地上。
“回来了,”王爷说,“我还在这儿。”
沈寂没有应声,只朝他点了一下头,随后从那条门缝里侧身挤了出去。
黑水河离雁门关三十里,中间是一片开阔的荒滩,没有树,没有坡,连块大石头都少见。北狄人选这里扎营,就是看中了这一点:一眼望到底,谁来都藏不住。
沈寂趴在荒滩上,一寸一寸地往前挪。地面冻得坚硬,夜里又起了霜,贴着胸口的地方很快便冷得发麻。他不急,挪一阵便停下来,伏在地上听一会儿动静。远处北狄营里的火堆连成一片,铺了好几里,巡夜的骑兵绕着营地外围来回奔走,马蹄声一阵近,一阵远。他记着那声音,马蹄近时便伏着不动,等声音远了,才继续往前。
挪到离营地一里地左右,天上的云恰好遮住了月亮。他趁着那片黑暗起身,弯着腰,迅速向前跑了一段,直到靠近营地外围,才重新放慢脚步。
北狄营里很吵。
到处都是马,拴在一起,不时打着响鼻。地上散着马粪和草料,空气里混着牲畜的腥膻气。帐篷一顶挨着一顶,形制大多相似,帐篷外头生着火,火边围了不少人,有的喝酒,有的唱歌,唱的是什么沈寂听不懂,只听见调子拖得很长,夹杂着笑闹声,一直飘到营地另一头。
他贴着帐篷投下的阴影走,一个营一个营地看过去。
马很多,人很多,粮却很少。
每个火堆边上都搁着一口锅,锅里煮的东西稀得很,士兵舀上一碗,喝完了还要舔一舔碗底。马槽里的草料也只铺了薄薄一层,马在槽里拱来拱去,几乎找不到什么东西吃。
三万人,三万匹马。
照这样的吃法,营里现存的粮食,顶多够三天。
粮不在营里。
沈寂从营地外围退出来,沿着东侧绕行。三万人的粮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,每天总要有人往营里运送。运粮的车经过的地方会留下车辙,满载时车辙深,空车返回时车辙便浅一些。若能找到运粮的方向,就能顺着车辙摸到粮草存放的地方。
他在营地东边找到了车辙。
一道接着一道,深深压进冻土里,有些地方连冻硬的地面都被车轮碾出了裂痕。车辙一直往东,通向远处一片黑沉沉的地方。
那是一片芦苇荡。
开春了,旧年的枯苇还没割,一人多高,密密地挤在一起。风吹过去,苇叶相互摩擦,发出一阵连绵的沙沙声。车辙钻进苇荡,从苇子间被轧出来的一条窄道穿了过去。
沈寂沿着那条路往里走。
约莫走了三里,芦苇渐渐稀疏,前方露出一片空地。空地上立着一座堡子,是前朝留下来的旧堡,墙已经塌了一半,剩下的部分被北狄人用木头和泥土重新修补过。堡子外停着一排排大车,车上盖着油布,底下鼓鼓囊囊,显然装了不少东西。堡子里点着灯,人影在墙上来回晃动。
沈寂伏进苇丛,仔细数那些大车。
四十辆,五十辆,数到第六十三辆,后面还有。
粮在这里。
他正准备退走,堡子的门忽然开了,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男人个子很高,膀大腰圆,身上穿着北狄人的皮袍,走路的姿势却不像草原上的骑兵。他腰板挺直,步子沉稳,左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。男人走到门口的火把下,火光照亮了他的脸:方脸,浓眉,满脸络腮胡子,左边脸上有一道疤,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。
沈寂没见过这个人,却知道他是谁。
秦烈。
秦烈身后还跟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黑衣,与周围那些北狄人的皮袍格格不入。他落后秦烈半步,站在他的左边,不远不近。脸上没有戴面罩,火把的光照过去,恰好映出他左边眉毛上的那道疤,将眉毛截成了两段。
沈寂伏在苇丛里,一动不动。
是十一。
十一站在秦烈身后,眼睛却没有看秦烈,而是在观察四周。他看堡子的墙头,看停在外面的大车,也看那片黑沉沉的芦苇荡。他看得很慢,一处一处地扫过去,直到目光落在沈寂藏身的这片苇丛上,才停了下来。
沈寂屏住呼吸,脸埋在纱后,连眼睛都没有眨。
十一隔着三十步,隔着一人多高的枯苇,也隔着浓重的夜色,看着这边。
秦烈回过头,用汉话跟他说了句什么,声音不高,沈寂没能听清。十一应了一声,将目光收回去,转身跟着秦烈往堡子里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弯腰,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,在手里掂了掂,随后随手往旁边一扔。
石头落在苇荡西边,发出轻轻一声闷响,陷进枯苇之间。
堡子门口的几个守卫立刻转过头,朝西边望去。
沈寂没有再看,悄无声息地往东退了。
他从苇荡东边绕出去,走了一个大圈子,避开北狄营外的巡骑,才沿着来时的方向往雁门关赶。
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色渐渐发青。荒滩上起了风,风里夹着冰碴子,打在脸上,也打在手背上。他跑了一夜,手指冻得发僵,几乎握不住刀柄,只能把手揣进怀里,一路不停地往前赶。
他始终想着十一扔出的那块石头。
往西。
十一看见他了。那一眼并不是错觉。十一看见了他,却没有声张,反而把守卫的注意力引去了西边,让他往东撤。
他想起屋脊上那个馒头。十一把馒头掰成两半,将大的一半递给他;想起南山别院那一夜,十一站在窗边,始终没有动手;也想起屋脊上那句话——主上要的不是你活着。
十一如今站在秦烈身后。
秦烈投了北狄,十一跟着秦烈。主上让十一跟着秦烈。
这些事情连在一起,像是有一根线牵着,却偏偏缺了最重要的那一截。他想不明白,也没有时间细想,只能先把那些念头压下去,继续往前跑。
雁门关的西角门出现在眼前时,天边刚透出一线白。
门洞里点着一盏灯,灯上的蒙布已经揭掉,明亮的光照着门洞,也照着站在门洞里的人。
王爷还穿着那身黑袍,仍站在昨夜送他离开的地方,一步都没有挪。灯放在他脚边,灯油快要烧尽了,火苗缩成小小的一点,随着风轻轻晃动。
沈寂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他面前站住。
“粮,”他开口时,嗓子已经冻得发哑,“在东边三十里,苇荡里,有一座废堡。六十多辆车。秦烈也在那儿。”
王爷看着他,没有立刻接话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伸手解下沈寂脸上的蒙面纱。纱上结了一层薄霜,已经有些发硬,边缘贴着脸颊,留下浅浅的红痕。
随后,他握住沈寂的两只手,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双手冻得发紫,指节有些肿,手背上还有几道被冰碴划开的口子,血已经凝在伤口边缘。
王爷什么也没说,只把他的手拽过去,掀开自己黑袍的衣襟,将那两只手塞进袍子里,贴着中衣按在胸口。
沈寂的手一下子像被烫着了。
其实不是烫,是王爷身上太暖,而他的手太冷,冷到骤然贴上去时,竟像挨着了火。他下意识想往回抽,手腕却被王爷按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王爷说。
沈寂便没有再动。
他的两只手贴在王爷胸口,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,能感觉到衣料下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跳得很快,也很重,撞在他的掌心里。
他站在那里,任由王爷握着。
手一点一点暖过来,起初是针扎似的疼,一阵接着一阵,等那阵疼慢慢退去,又变成细细的痒。再过了一会儿,连痒也消失了,只剩下暖意从指尖往上漫。
沈寂抬起头。
王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,眼睛底下有一圈浓重的乌青,嘴唇也被夜风吹得发白。他看起来疲惫极了,身上的黑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脚边那盏灯只剩下一点将熄未熄的火光。
他站了一夜。
真的一步都没有挪过。
“王爷。”沈寂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十一也在。”
王爷握着他的手,指节微微收紧。
“他看见我了。”沈寂接着说,“他扔了一块石头,往西边,把守卫引开了。”
王爷没有立刻问十一为什么会在那里,也没有追问沈寂与他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,只是看着沈寂,过了片刻,才低声道:
“先回去。手暖过来了,再说。”
沈寂低头看了一眼仍被王爷握在掌心里的手,没有抽出来。
他找到粮道了。
也看见了十一。
门洞里的灯快要熄了,王爷却还握着他的手,没有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