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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9、第 49 章 议事厅的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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议事厅的沙盘上,东边多了一面小黑旗,插在一团揉皱的枯草中间。
那团枯草是孟长庚从城墙根下拔来的,代表黑水河东侧的芦苇荡。枯草旁边摆着几块木片,分别标出废堡、北狄大营和雁门关的位置。萧怀璧站在沙盘边,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,棍尖点在那面小黑旗上。
“三百人,今夜走。”
屋里的将领们都看着他。
张猛第一个站出来,抱拳道:“王爷,烧粮的事交给末将。末将带人进去,定把那座废堡烧个干净。”
“你不认得路。”
萧怀璧没有抬头,木棍沿着沙盘上那条细窄的车道慢慢划过去。
“苇荡里只有一条能走车的路,是北狄人自己轧出来的。两边的枯苇密得很,旁边看着像有路,进去便走不动。若是走岔了,三百人困在里面,别说烧粮,连退出来都难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。
“认得路的只有一个人。”
他没有往门口看,屋里的人却不约而同地转过了头。
沈寂站在门边,手里拿着叠好的蒙面巾。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夜行衣,衣料轻薄却结实,袖口和裤脚都收得很紧,腰间束着窄皮带,匕首贴着左臂藏在护腕下。没有多余的装饰,连衣料上的纹路也极淡,只有近处才能看出些细密的暗纹。
“我带他去。”萧怀璧说。
“王爷!”
魏谦一下子站了起来,起身太急,连衣袍都没来得及理顺。他朝萧怀璧拱手,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:“主帅亲身涉险,万一有个闪失,雁门关由谁主持大局?下官身为监军,职责所在,此事断不能……”
“魏大人记一笔。”
萧怀璧打断他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。
“就写靖王不听劝阻,执意出城。出了事,跟魏大人无关。”
魏谦的脸僵了一下,袖子里的小本子掏出来一半,又停住了。他看看萧怀璧,最终还是把本子塞了回去。
萧怀璧将木棍放在沙盘边,继续安排道:“孟将军留守城中,负责城防。张猛带一千人,二更从北门出,在黑水河南岸点火、擂鼓,装作要夜袭北狄大营,把他们的骑兵引过去。其余三百人随本王从东边绕行,进苇荡,直奔废堡。”
张猛看了一眼沙盘,问道:“王爷,北狄若不肯上当呢?”
“他们不会不管。”
萧怀璧伸手拨开沙盘上的一片枯草,露出底下标着方向的木牌。
“黑水河南岸一旦起火,又有鼓声,他们必然以为我们要趁夜袭营。即便不倾巢而出,也会派骑兵过去探查。只要能把营外的巡骑引开一部分,我们便有机会靠近废堡。”
他用指节敲了敲那团代表芦苇荡的枯草。
“风是西北风,从苇荡这边往堡子方向刮。火从上风处点起,火势很快就能顺着枯苇烧过去。粮车停在堡外,油布一旦着火,里面的粮袋也保不住。”
“火势若烧得太快,退路也会被截断。”孟长庚看着沙盘,眉头微皱,“三百人进了苇荡,若是被火堵住……”
“所以不能等火烧到堡子底下才撤。”
萧怀璧将木棍移到废堡南侧,点了点那条狭窄的空隙。
“火点起来后,先看风向和火势。只要火头连成片,便立刻撤,不必等所有粮车烧尽。张猛的人在河南岸接应,若北狄骑兵从营里出来,便尽量把他们往西边引,不要让他们绕到苇荡东侧。”
他转头看向张猛。
“你的人只负责引敌,不许贪功追进北狄营地。若对方骑兵追得太紧,就退到河岸以南,等他们回营。”
“末将明白。”
“孟将军守好城门。今夜无论外头听见什么动静,都不许擅自开门接应。等我们回来,以三声短号为信。”
萧怀璧最后看向沈寂。
“路上的事,你来带。到了地方听本王的号令,不许擅自离队。”
沈寂点头:“是。”
萧怀璧看着他,像是还想再叮嘱什么,最后却只说:“回去准备。”
二更天,西角门开了一条缝。
三百人都换了黑衣,马蹄裹上软布,刀鞘也用麻布缠过,免得行进时碰撞出声。他们一个接一个从门缝里出去,队伍没有点灯,只借着夜色往东行进。
萧怀璧站在门洞里,看着沈寂整理脸上的蒙面巾。
沈寂已经换好了衣服。黑色的衣料贴着肩背和腰身,收束得干净利落,护腕下露出一截修长的手指。他将一条深灰色的软纱拉过鼻梁,在脑后系好,动作熟练,几乎没有发出声音。
门洞里光线昏暗,萧怀璧仍看清了他的眉眼。
沈寂的脸比初见时长开了些,伤病养过之后,脸上终于有了些血色,却仍旧清瘦。额前几缕黑发从束发的布带旁散出来,贴在眉骨边。他的眉形偏长,眉尾微微向下,眼睛却生得很亮,眼尾略窄,眼珠黑得像浸过水的墨。睫毛在眼下落着浅浅的影子,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,平静地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寻常少年出门前的紧张,也没有刻意装出来的凶狠。沈寂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从门洞、城门、守卫身上依次掠过,确认没有遗漏,才重新落回萧怀璧脸上。
他看起来清瘦,却已不是少年模样。眉眼间仍留着几分年轻人的俊秀,神情却沉静得多,常年养成的警觉藏在目光和细微的动作里。只有偶尔被萧怀璧撞见他偷偷看人,或是情绪来不及收住时,才会露出一点与这份沉静不大相称的鲜活。
萧怀璧看着他,一时竟忘了自己也该系上面巾。
沈寂系好后转过头来,见他还站着,便轻声叫了一句:“王爷。”
萧怀璧这才回过神,低头去系自己的面巾。大约是心里想着别的事,第一次竟没系好,他抬手解开,重新绕了一遍,才将结打牢。
沈寂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。
三百人已经在门外列好队。萧怀璧最后看了一眼沈寂,抬手示意出发。
苇荡比萧怀璧想的还要密。
枯苇足有一人多高,挤挤挨挨地长在一起,人在里面行走,两侧的苇秆便不断刮过手臂和脸颊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头顶看不见天,前面也看不见路,除了最前面那个人的背影,四周几乎全是黑沉沉的苇子。
沈寂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他走得并不快,每隔一段便停下来,蹲下身摸一摸地上的车辙,确认方向后再继续往前。那条被车轮反复碾出的窄道只容一人通过,稍有偏差便会陷进旁边的苇丛里,越走越深,最后连来时的方向都找不回来。
三百人排成一条长队,沿着那条窄道缓慢前进。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,只能跟着前一个人的脚步,连说话都不敢。偶尔有人踩断一根枯苇,清脆的断裂声便会在黑暗里传出去很远,队伍里立刻有人停下来,等前头的动静重新接上,才敢继续走。
萧怀璧跟在沈寂身后,走了一段,便从他身后挪到了左边。
苇秆不断刮过萧怀璧右侧的胳膊和脸颊,没过多久,皮肤上便多了几道浅浅的白痕。沈寂走在他旁边,左侧却被他挡得严严实实,几乎没有一根苇子碰到身上。
沈寂的左肩在南山那次受过伤,阴天时仍会隐隐作痛,胳膊也抬不过头顶。如今虽已过了些日子,伤处却没有完全恢复。枯苇刮过肩头时,他的动作总会有极细微的停顿。
萧怀璧看见了,却没有点破,只把自己往他左边挪了挪。
沈寂起初没有察觉,直到一根横生的苇秆被萧怀璧抬手拨开,落在他身后的时候,才偏过头看了一眼。
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萧怀璧片刻,又往右侧让了让,似乎想把左边的位置空出来。
萧怀璧没有动,反而又往他左边挤近了一些。
沈寂看着他,在黑暗里停了一会儿,终究没有再让,只转回身继续带路。
两个人便这样挨着,沿那条窄道走了三里。
前方的苇子渐渐稀疏,远处有一点昏黄的灯火。沈寂抬起手,示意队伍停下,自己先往前探了一段,确认堡子外的守卫仍在原处,才折回来向萧怀璧点了点头。
废堡已经到了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鼓声。
咚,咚,咚。
声音隔着苇荡传来,沉闷而急促。紧接着,北狄大营方向响起马嘶和号角,原本连成一片的火光也开始晃动起来。堡子门口的守卫纷纷伸长脖子,朝西边张望,几个人凑在一起,低声说着什么。
张猛那边已经动手了。
萧怀璧抬起手,示意队伍停下。他让前面的几十人沿着苇荡边缘散开,分别守住几处能够通行的窄口,其余人则分成几队,依照先前安排,各自带着火种往上风处靠近。
沈寂确认了风向,又沿着地势走了一遍,最后回到萧怀璧身侧,指了指前方一处稍高的地方。
萧怀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,点了点头。
火折子一个接一个亮起来。
最初只是几处零星的火光,落在干枯的苇叶上,转眼便窜起了火苗。西北风正好从身后推来,火势顺着苇荡迅速蔓延,起先还只是贴着地面烧,片刻后便连成一大片,火头蹿起一人多高,呼地向废堡方向扑去。
枯苇烧起来噼啪作响,浓烟被风压着滚向前方,热浪迎面扑来,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
“退开些!”有人在前头低声喊。
几名士兵立刻往后撤了几步。火舌顺着风势越烧越高,转眼便越过他们方才点火的地方,向两侧扩散。原本只有几处火点的苇荡,很快便成了一片连在一起的火墙。
萧怀璧看了一眼风向,确认火势仍朝着废堡蔓延,才抬手示意众人继续观察。
火很快烧到了停在堡外的大车。
油布最先燃起来,火舌舔过车厢,随后便钻进底下的粮袋。一辆接着一辆,火光沿着车队铺开,转眼便成了一条横在夜色里的火龙。
堡子里的人终于反应过来。
先是有人冲出来,朝着粮车大喊,随后更多人从堡子里涌出,有人提水,有人拖着湿毡往车上扑,还有人试图将尚未着火的车往外拉。可车挨得太近,油布又被火烧得卷起,火舌顺着车辕和车轮往下窜,几个人刚靠近便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。
有人开始敲锣,堡子里很快响起一片杂乱的喊声。
萧怀璧没有等粮车全部烧完。
他看见堡子门口已经有人牵马出来,火光也照亮了更远处的苇荡,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。
“撤!”
三百人依令沿着来时的路线向苇荡南侧退去。
可火势比预想中蔓延得更快。风卷着火星往四周飞,几处原本没有点燃的枯苇也跟着冒起了烟。队伍后方有人被浓烟呛得咳嗽起来,脚下又被烧断的苇秆绊了一下,险些摔倒。
“扶住他,别散!”陈锋在后面压着声音喝道。
几个人上前架住伤了脚的士兵,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。沈寂走在最前面,时不时停下来确认车辙的方向,萧怀璧则守在他左边,回头看着后面的人是否跟上。
就在这时,前方的苇丛里忽然窜出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黑衣,手里握着一把刀,几乎没有半点迟疑,刚现身便直扑沈寂,刀锋奔着他的喉咙而去,快得只剩一道冷光。
沈寂猛地后仰,刀锋擦着下巴掠过,将蒙面巾的一角割断。他顺势侧身,左手抽出匕首,挡住紧随而来的第二刀。两把兵刃撞在一起,火星在黑暗里迸开,短促地亮了一下。
沈寂认出了那个人。
“老七。”
老七没有回答。
他的刀势没有半点停顿,第三刀紧接着压下来,刀锋从沈寂肩侧斜劈而过。沈寂抬匕首格挡,手腕被震得一麻,脚下却没有退。他太熟悉这套刀法了,熟悉到几乎不用看招式,便知道下一刀会从哪里来。
七年通铺,七年训练,最后又在那间石屋里一起活了下来。
老七出刀时从来不多余,教头说他听话,因为他只做该做的事,也只杀该杀的人。
可南山那一刀,他明明认得沈寂。
刀锋再次逼近时,沈寂偏头避开,匕首从下方挑向老七握刀的手。老七像是早知道他会这么做,手腕一翻,刀背顺势压住匕首,另一只手已经朝沈寂胸前抓来。
沈寂往后撤了一步,肩头撞上身后的苇秆,动作慢了半拍。
萧怀璧拔剑上前,从侧面挑开老七的刀锋。
剑刃与刀身相撞,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声。老七顺势转腕,刀锋没有再追沈寂,反而直接朝萧怀璧劈了过去。
萧怀璧侧身避过,刀刃擦着他的胳膊划过去,割开了黑袍的袖子。他没有后退,剑尖一转,逼得老七不得不抬刀格挡。
沈寂趁机从旁边绕上来,匕首直取老七肋下。老七向后撤步,险险避开,三个人在狭窄的苇道里转瞬交了几次手,谁也没能占到便宜。
身后忽然有人喊:“王爷!”
陈锋带着几名亲卫已经赶到,正要上前,苇丛另一侧却又走出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黑衣,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。
“老七。”十一开口道,“回来。”
老七的刀停在半空。
十一没有看萧怀璧,目光先落在老七身上,声音仍旧平平的:“苇子烧过来了,前头有埋伏。主上要的是粮,不是这几个人。粮已经没了,回去报信要紧。”
老七站在那里,刀还举着,目光在沈寂和十一之间来回移动。他似乎仍有些不甘,握刀的手紧了紧,刀尖又朝沈寂偏了几分。
“走。”十一又说了一遍。
这一次,老七终于收了刀。
他没有再看萧怀璧,转身钻进苇丛,很快便不见了踪影。
十一却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站在几步之外,先看向萧怀璧,目光从他的脸落到手里的剑,又从剑移到他站的位置——沈寂的左边。
他看了片刻,才将视线转向沈寂。
沈寂脸上的蒙面巾被割断了一角,垂在下巴旁边,露出半边脸。两人的目光隔着火光相遇,谁也没有先开口。
十一没有解释刚才为什么放走老七,也没有问沈寂为何会跟萧怀璧一同出现在这里。他只看了沈寂一眼,随后转过身,钻进另一侧的苇丛。
“追不追?”陈锋问。
萧怀璧望着那片摇晃的苇子。火光映在苇叶上,明明灭灭,十一的身影早已被遮得看不见了。
“不追。”
他收剑入鞘,转身看向队伍。
“先清点人数。伤了的跟在中间,走不动的两个人架着。按原路撤,别往火光处去。”
陈锋应声,立刻传令。
队伍重新收拢,继续沿着窄道往外走。身后火势越来越大,浓烟几乎遮住了半边天,偶尔有烧断的苇秆倒下来,砸在地上,溅起一片火星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立刻被陈锋喝住。
萧怀璧走在队伍中间,直到最后一名士兵也通过那处狭窄的岔口,才重新回到沈寂身边。
沈寂脸上的蒙面巾被割开了,右手握着匕首,指尖还沾着一点血。他的左肩似乎被方才的动作牵动,手臂垂在身侧,没有再抬起来。
萧怀璧看了一眼,没有当着众人的面问他伤处,只说:“还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跟着我。”
沈寂点头,重新走到他左边。
天亮时,三百人回到了雁门关。
城门打开,守城的士兵早已听见东边的动静。等他们看见队伍从晨雾里出现,城墙上先是安静了一瞬,随后有人指着远处喊了一声。
“烧起来了!”
众人循声望去。
东边的天已经红了大半,一股浓黑的烟从芦苇荡方向升起,粗而笔直地冲上半空,又被西北风吹得倾斜,远远地压向北狄大营。即便隔着这么远,也能看见那片火光仍未完全熄灭。
城墙上的士兵起初还只是望着,过了一会儿,终于有人喊了起来。那声音像是压了一整夜,喊出口后便再也收不住,紧接着,整面城墙都响起了欢呼。
萧怀璧没有立刻跟着众人往前走。
他先让陈锋清点人数,确认三百人都已回来,又叫军医把几个被浓烟呛伤、脚下受伤的士兵带去医治。直到最后一份名册报上来,他才翻身下马。
沈寂也从马上下来,正抬手解开脸上的蒙面巾。
那条深灰色的软纱被割断了一角,边缘沾着灰和霜,已经不复出发时的整齐。他将纱从脸上取下来,攥在手里,转头时恰好看见萧怀璧右边脸颊上的伤。
萧怀璧右边的胳膊和脸上都是苇子刮出的细口子,有几处已经渗出血珠,袖子上还留着老七那一刀划开的裂口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放在心上,只转头去看沈寂。
沈寂的目光却停在他脸上。
“王爷一路都在我左边。”
萧怀璧看了他一眼,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沈寂没有再说别的。他从衣襟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,抬起手,轻轻按在萧怀璧右边脸颊渗血的伤口上。
那道口子不深,却被苇叶划得很长。沈寂的手指隔着布条,按得很稳,按上去之后便没有拿开。
城墙上的欢呼声仍在继续,风从两人身边吹过去,带着远处烧过的烟气。
萧怀璧站着,没有躲,也没有催他松手。
他低头看着沈寂。那条被割断的蒙面巾还攥在沈寂另一只手里,露出的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想来是纱边被刀锋带过时留下的。
沈寂仍在替他按着伤口,神情认真,像是眼前除了这道伤,再没有别的事值得分心。
萧怀璧没有说话,只任由他按着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抬起手,轻轻覆在沈寂的手背上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让军医也看看你的肩。”
沈寂看了他一眼,终于把手收了回来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