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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、第 47 章 官仓门上那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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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仓门上那把铜锁,锈得几乎与门环长在了一起。
陈锋拔刀出鞘,用刀背砸了三下,锁身才终于松动,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亲卫上前推门,门轴许久未动,发出一阵沉闷刺耳的声响。门才开了一道缝,一股酸腐的霉味便从里面涌出来,呛得几个亲卫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。
萧怀璧没有退。
他抬手挡了一下迎面扑来的灰尘,抬脚走了进去。
仓里堆满了粮袋,一垛一垛,码得整整齐齐,几乎一直堆到房梁底下。若只看外头,倒像是储粮充足,足以支撑一座边关度过漫长寒冬。萧怀璧走到最近的一垛前,随手抽过陈锋腰间的刀,在最上面一袋粮食上划开一道口子。
袋口裂开,里面的粟米流了出来,颜色发黄,颗粒间结着一团团灰黑的霉斑。他用刀尖拨了拨,又往里捅了一下,刀尖几乎没遇到什么阻力,抽出来时,带出的却不是粮,而是一把细沙。
萧怀璧看了片刻,又划开旁边一袋。
还是沙子。
第三袋,第四袋,情形都一样。上头薄薄铺着一层发霉的粟米,下面填的全是沙土,若不亲手剖开,单从外面看,根本看不出异样。
孟长庚跟在他身后,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。
“这仓……原先是秦烈的人管的。”他声音发紧,“末将接手关防以后,曾三番五次要求开仓取粮,可他们说上头有令,冬饷未到之前,官仓一粒不许动。末将当时只以为是粮册上的手续未齐,没想到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萧怀璧将刀还给陈锋,站在满仓粮袋中间,许久没有说话。
冬饷截了三成,剩下的粮饷已经不够北境将士过冬,如今连官仓也被掏空了。外头码着一袋袋粮食,里头却早已换成沙土,只在最上面撒一层烂米,便能让账面上的数目分毫不差。
他想起这一路进关时见到的那些兵。有人身上的棉袄破得遮不住风,有人盔甲旧得连铁片都缺了几块,还有人站在城门下,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这个冬天,他们靠着一天一顿稀粥熬过来,竟还要守着这样一座被人从里到外掏空的官仓。
“关里还有多少粮?”
孟长庚定了定神,答道:“各营自己存的粮食凑一凑,最多够吃十天。宣府、大同的援军已经在路上,带着粮过来,最快也还要五天。”
“十天。”
萧怀璧重复了一遍,目光落在那些被划开的粮袋上。
十天之后,援军若不能及时赶到,关里的粮便会见底。北狄三万人就在黑水河一带,若战事拖长,雁门关里这八千人连守城的力气都未必剩得下。
“关里的粮商呢?”
孟长庚愣了一下,才道:“城东有三家大户,手里囤着粮。只是他们说粮是自家的,不肯轻易拿出来。”
“借。”
萧怀璧转身往外走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寻常军务。
“本王立借据,盖王府的印,拿京郊三处庄子作押。仗打完,连本带利还给他们。你派人去谈,先把能借到的粮都收进来。”
孟长庚应了一声,又迟疑道:“若他们还是不肯呢?”
萧怀璧脚步没停。
“告诉他们,北狄人一旦进了关,他们的粮仓便是头一个被烧的。”
下午,孟长庚的探马押回来一个人。
那人正是右营偏将胡广。秦烈投敌之后,他带着两千人从西门逃走,原本打算一路退往代州,却在离雁门关三十里的村子里躲了起来。五天来,他一直藏在一户人家的柴房里,直到被探马搜出来,才被五花大绑地拖回校场。
他带走的两千人也已陆续被收拢回来,跑散了一半,剩下的一千来人此刻都跪在校场边上,黑压压地铺了一片。许多人身上的甲胄还没来得及卸,脸上带着赶路留下的疲惫和惶然,没人敢抬头。
萧怀璧站在点将台上,北风迎面刮来,将他肩上的毛领吹得向一侧倒去。
胡广跪在台下,额头抵着冻土,已经磕出了血。
“王爷!末将是奉了秦副总兵的令!秦副总兵说北狄势大,雁门关守不住,让末将先带人撤到代州,保住兵力,以待后援……”
“秦烈投了北狄。”
萧怀璧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校场上每个人都听清。
“你奉的是北狄的令。”
胡广的脸色一下子灰败下来,额头仍贴着地面,嘴唇动了几下,却没能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萧怀璧看着他,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校场边那一千来名士卒身上。那些人低着头,有人手指冻得发僵,仍死死攥着膝上的衣料。有人不住地发抖,却分不清是因为寒冷,还是因为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。
“按军法,临阵脱逃,主将斩。”
话音落下,台下忽然有了动静。
监军魏谦从人群中走出来,先整了整身上干净的官袍,才朝点将台拱手行礼。
“王爷,下官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萧怀璧看向他,没有作声。
魏谦便接着道:“胡广虽临阵脱逃,但毕竟是朝廷命官。斩将这样的大事,按例当先具折奏报,等朝廷批复之后再行处置。王爷如今虽奉旨领兵,也不可全然不顾朝廷规制。”
他说得不紧不慢,官腔十足。校场上风声呼啸,倒衬得他这番话格外清楚。
萧怀璧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魏大人说得是。”
魏谦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痛快地应下,神色微微一松,正要再说,便听萧怀璧继续道:
“魏大人现在就写,写好了,本王派最快的马替你送回京城。到京城十二天,朝廷议一议,再送回来十二天。等批复到了,魏大人也不必在雁门关等着了。”
他稍稍停了一下,仍是那副和气的语气。
“北狄人会把批复送到你手上。”
校场上不知是谁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了一声,随即又赶紧低下头去。旁边几个人肩膀微微抖动,硬是把笑声憋了回去。
魏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拱在身前的手也僵了片刻,最后只得退回人群里。他袖口动了一下,那个随身带着的小本子又被掏了出来。
萧怀璧没有再看他。
他手中握着虎符,铜制的符节被掌心焐得微热。虎符在,便宜行事四个字就在。若连临阵脱逃的将领都要等上二十四天才能处置,这座关城也不必守了。
“斩。”
亲卫领命上前。
胡广猛地抬起头,像是终于意识到再无转圜,挣扎着喊了一声“王爷”,声音很快被风吹散。刀落下去时,校场上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萧怀璧从点将台上走下来,径直走到那一千来名士卒跟前。
他们仍旧跪着,头压得很低。有人已经开始发抖,像是在等着下一个“斩”字落到自己头上。
萧怀璧停在他们面前。
“你们跟着跑,是跟错了人。”
他看着那一片低垂的脑袋,声音比方才缓和了些。
“人错在带头的,不在跟着的。起来。各回各营,明天开始,跟孟将军守城。”
没有人立刻动。
那些士卒像是没听明白,仍旧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。过了好一阵,最前头一个年轻的兵才慢慢抬起脸。他看着十七八岁,脸被冻得通红,嘴唇干裂,眼睛里满是惊疑。片刻后,他忽然趴下去,冲萧怀璧重重磕了一个头。
那一声撞在冻土上,沉闷得很。
紧接着,后面的人也跟着磕了下去。一片接着一片,原本安静的校场上响起连绵的闷声,像是有人把压在心里的什么东西,一并磕进了土里。
萧怀璧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。
走出校场时,他才觉出手心里全是汗。虎符被汗浸得有些发滑,他握紧了些,掌心里那点余温已经散了,只剩下一片冰凉。
三更天,城楼上的议事才散。
萧怀璧从议事的城楼里出来,沿着城墙往西走,查看各处守夜的布防。夜风比白日更冷,关墙上的旗被吹得猎猎作响,守夜的兵丁看见他,纷纷行礼。他一路走过去,偶尔停下来问几句换岗的时辰,又看了看城门附近堆放的滚木和石块,确认各处都已安排妥当,才继续往西门去。
走到西门马道底下时,他忽然停住了。
石阶上坐着一个人,背靠着墙垛,睡着了。
那人身上裹着一件深色的织锦袍子,正是他昨夜披在沈寂身上的那一件。厚实的毛领一直围到下巴,只露出半张脸,整个人几乎陷在宽大的衣袍里。袍子对沈寂而言太长了,下摆拖在石阶上,沾了一层灰。
萧怀璧站在台阶底下,没有立刻上去。
城墙上挂着一盏风灯,风一吹,灯便轻轻晃动,昏黄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沈寂脸上。他睡着时眉头是平的,平日里那双总是留意四周动静的眼睛闭着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压出两小片浅浅的影子。毛领衬得他的脸格外小,下巴埋在柔软的绒毛里,嘴唇被夜风吹得有些干,微微抿着。
几缕碎发从额前落下来,被毛领勾住了,乱乱地搭在一侧。
他的手揣在袍子里,像是睡着前还特意将衣襟拢紧过。那件衣裳原本穿在萧怀璧身上,到了沈寂这里,袖口长出一截,衣摆也拖到了石阶上,怎么看都有些不合身。
萧怀璧看着那截沾了灰的下摆,又看了看沈寂埋在毛领里的脸,在台阶底下站了好一阵。
风从城墙上掠过,刮得他脸颊发疼。他却像是没觉出来,直到灯影又一次晃过沈寂的眉眼,才抬脚走了上去。
他在沈寂旁边坐下。
身旁的人几乎在他落座的那一刻便醒了。沈寂睁开眼,手先往左臂摸去,指尖碰到匕首的柄,才转过头来。看清身边的人后,那只手便松开了,重新缩回宽大的袖口里。
“怎么睡这儿?”
沈寂似乎刚醒,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倦意。他把脸往毛领里埋了埋,才答道:“等王爷。”
萧怀璧看着他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原本想问沈寂等了多久,又想起这人一向不肯好好照顾自己,问了也未必会得到实话,最后只抬手替他把滑到肩头的衣领往上拢了拢。
沈寂没有躲,任由他整理好衣领,过了一会儿才换了个话头。
“胡广,斩了?”
“斩了。”
沈寂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萧怀璧知道他并不是对胡广的生死毫无兴趣,只是该知道的事情,他已经知道了,至于军法如何处置,自有军中的规矩。
两人坐了一会儿,沈寂忽然问:“王爷打算什么时候出城?”
萧怀璧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转头看向北边。黑水河那一带的火堆仍然亮着,点点火光铺开数里,在夜色里连成一片。雁门关的城墙足够高,城门也足够厚,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一直守下去。
“粮。”
他开口道:“北狄三万人,三万匹马,一天要吃多少?他们从草原上过来,如今开春,草还没长起来,粮一定是跟着运的。可探马去了几拨,都没找着他们的粮在哪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仍停在那片火光上。
“找不着他们的粮,这一仗就只能硬碰硬。拿雁门关这八千人,去碰人家三万。”
沈寂转过脸看他。
“我去找。”
萧怀璧这才收回目光。
沈寂说得很平静,像是已经把这件事想过一遍,甚至连如何进去、如何脱身,都在心里有了打算。萧怀璧看着他,知道他并不是随口一说。
“北狄大营外头,有秦烈的人,也有暗卫营的人。”
他没有隐瞒,只把眼下的情形尽可能说清楚。
“探马去了三拨,回来一拨。黑水河边上没有遮挡,营外一眼望到底。你若进去,被认出来,我没法派人去救你。”
沈寂听完,只说:“我知道。”
萧怀璧看了他片刻。
“想不想去?”
“想。”
这个回答没有犹豫。
萧怀璧原本还想再劝几句,可话到了嘴边,又停了下来。他太清楚沈寂的本事,也知道眼下要找出北狄的粮道,寻常探马未必做得到。更何况,沈寂既然已经决定留下,便不会因为他一句危险就退回去。
萧怀璧没有再劝,只朝身后的亲卫吩咐了一声。那人很快从屋里取来一个包袱,递到他手上。
包袱不大,扁扁的,外面用深色布带系着。萧怀璧接过来,放在两人中间的石阶上,解开布带,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。
“出京之前让人做的。”他说,“本来想打完仗再给你。”
沈寂低头看着那个包袱,伸手解开布带。
里面是一身衣裳,通体是黑色的,料子很软,暗纹里织着一片片浅色的花影。外面还罩着一层半透的纱,光线落上去时,隐约能看见底下的纹路。旁边放着一副黑色半指手套,护臂上钉着一排细细的金钉,最底下则是一条白色抹额。
沈寂将衣裳一件件拿出来,最后才看见压在最底下的那块软纱。
浅灰里透着一点紫,叠得四四方方。他伸手将它拿起来,慢慢展开,才看清那是一块蒙面的纱。
他看着那块纱,指尖轻轻捻过边缘。
从前在裴府时,他戴的是铁面具,扣住半张脸,夏天捂得闷热,冬天又冷得像一块冰,贴在皮肤上时,常常要等一会儿才能揭下来。有时摘得急了,边缘会刮破脸,揭下来时甚至能带掉一层皮。
眼前这块却不一样。
它是软的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,边缘细细收过,不会硌着脸。
“遮得住脸。”萧怀璧说,“不硌人。”
沈寂没有说话。
他低着头,手里捏着那块纱,看了很久。城墙上的风灯晃了一下,光落在纱面上,又慢慢移开。萧怀璧坐在他身边,没有催他,也没有解释这套衣裳为何会在出京之前就已经备好。
沈寂的指尖在纱边停了片刻,随后将它重新叠好,叠成原来四四方方的样子,放回包袱里,压在最上面。
他抬起眼。
“明晚去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