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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6、第 46 章 马鞍磨着右 ...

  •   马鞍磨着右腿上那道刚长好的疤,磨了五天,终于磨破了。
      起初只是有些发痒,沈寂以为是伤口愈合时难免如此,并没有放在心上。直到第三天夜里,他解开裤腿,才发现伤口边缘已经泛红,原本平整的皮肉被马鞍反复蹭开了一道细口。第四天开始渗血,到第五天,里衣便粘在了伤口上。
      每天夜里歇马,他都会走到离火堆远些的地方,找一处没人经过的地方坐下,卷起裤腿看一眼。血渗得不多,却总也止不干净。他用水浇湿粘在伤口上的布料,再一点点撕下来,等血迹擦净了,便把裤腿放下,重新回到队伍里。
      第二天天不亮,照旧上马。
      两千轻骑,一日行二百里,途中换马不换人。马一停,人便倒在路边,能睡上一个时辰已经算是难得,醒了继续赶路。一路上没人说话,连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都显得格外清楚。
      沈寂一直跟在王爷左边。
      王爷的马跑在最前头,他便跟在最前头。右腿每一次碰上马鞍,伤口都像被什么东西重新撕开,起初还会疼得发紧,后来渐渐麻木了。他把腰背挺直,握紧缰绳,只在换马时借着翻身下马的动作稍稍缓一缓。
      第五天傍晚,队伍在一条河边休整。
      沈寂蹲在下游灌满水囊,起身时,腿上忽然一扯,疼意顺着伤口猛地窜上来,身子不受控制地歪了一下。他伸手扶住旁边的石头,很快便站稳了,低头看了一眼裤腿,确认没有新的血迹露出来,才提起水囊。
      王爷在上游,背对着他,正同张猛说话。
      沈寂以为没人看见,便照常往回走。没过多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,他刚转过身,肩膀便被一只手按住了。
      王爷没有问他方才为什么站不稳,只让他坐到河边一块石头上,随后在他面前蹲了下来,伸手去解他的靴带。
      沈寂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。
      “别动。”
      那声音不高,却没有商量的余地。沈寂只好停住,低头看着王爷将他的靴子脱下来,又把裤腿一点点卷上去。
      伤口比他想的要难看。原本已经长好的地方被磨开了一片,边缘红肿,血和布料黏在一起,几处皮肉甚至有些发白。王爷看了很久,始终没有说话。
     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,拔掉塞子,将药粉往伤口上倒。或许是赶路太久,手上没了准头,药粉倒得太急,小半瓶一下子洒了出去,落在伤口上,也落在旁边的石头上。
      王爷没有理会那些散落的药粉,只将瓷瓶收好,又伸手撕开自己里衣的下摆,取了一条布,一圈一圈地缠上去。
      沈寂看着他的手。
      那双手平日里握刀、执笔,翻过军报,也替他整理过衣领,做这些细活却实在不算熟练。布条绕得松紧不一,最后打的结也歪歪扭扭,压在伤口旁边,怎么看都不太妥当。
      “五天了。”王爷忽然说。
      沈寂看着他的头顶。王爷的头发已经五天没梳过,发丝有些散乱地压在发冠下,冠上落了一层土,肩头也沾着一路赶来的尘灰。
      “不疼。”
      王爷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      他抬起头看沈寂,目光落在他脸上,没有立刻接话。沈寂与他对视了一会儿,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,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,改口道:“有一点。”
      王爷应了一声,重新低下头,将最后一圈布缠好,打了个结。
      那个结打得很难看,歪歪扭扭的,比沈寂自己缠的还不如。
      沈寂没有拆,只把裤腿放下来,重新穿好靴子。
      当晚,张猛凑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,先看了一眼他的腿,又瞧了瞧那个结。
      “王爷给你缠的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张猛咂了咂嘴,像是想起什么旧事,笑了一声:“他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手笨。那年他中箭,我给他包扎,缠完了,他嫌我缠得丑,自己拆了重缠,结果缠得比我还难看。”
      沈寂没接话,只低头看了那个结一会儿。
      火光从不远处照过来,布条边缘有些松,结却打得很紧。他伸手碰了一下,没有拆开,随后把裤腿放下来,盖住了。
      第六天,队伍过野狐岭。
      远远地,张猛便勒住了马。沈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看见驿站后面的山坡上满是马蹄印,深浅交错,把原本的土坡翻得一片狼藉。
      那地方原先应该是一排排坟头,矮矮地立着,坟前插着木牌。如今大半坟头已经塌了,木牌倒得到处都是,有的被踩断,有的被踢出老远,落在路边的沟里。风从山坡上刮过,卷起一阵干土,几块断裂的木牌被吹得轻轻滚动。
      北狄骑兵从这里经过了。
      王爷下了马。
      他没有让人跟着,独自走上山坡,在第一块倒下的木牌前停住,弯腰捡起来,拍掉上面的土,看了一眼,又插回坟头,用脚踩实。
      然后是第二块。
      沈寂也下了马,跟了上去。
      他捡起一块木牌,上面刻着名字,刀痕很深,木头边缘已经被马蹄磨得发白。
      王二柱,雁门左营,年十七。
      沈寂的手停了一下。
      十七岁。
      他看着那两个字,忽然想起自己也曾经十七岁。那时候他还叫十七,名字只是暗卫营里一个用来区分人的数字,活着便有人叫,死了也不会有人特意记住。眼前这块木牌上却刻着一个完整的名字,刻着他属于哪一营,刻着他活过的年岁。
      他将木牌插回土里,用脚踩实,又去捡下一块。
      渐渐地,两千人都下了马。
      没人吩咐,也没人说话,众人只是一个接一个走上山坡,弯腰拾起那些木牌,再一块块插回土中。有人捡到断牌,便小心地把两截收在一起。有人发现坟头已经塌得看不出原来的位置,便蹲下来重新拢土,再把木牌插进去。
      坡上只有风声,偶尔夹着木牌插进泥土里的闷响。
      二百零七块木牌,整整捡了大半个时辰。
      其中有十几块已经断了,怎么也接不上。王爷让人把断牌收拢起来,堆在坡下的驿站门口,说回头重新刻。
      最后一块是王爷自己捡的。
      那块牌子落在沟底,半截泡在泥水里。他蹲在沟边,伸手将它捞上来,用袖子擦去上面的泥。泥水沾湿了袖口,他擦了几遍,牌上的字才渐渐露出来。
      他看了一眼,念出声:
      “刘满仓。”
      “伙头军。”张猛站在后头,嗓子有些哑,“饭做得难吃,没少挨骂。”
      王爷没有说话,只将木牌插回坟头,站起身,背对着众人在坡上停了一会儿。
      风很大,袍子被吹得向一侧鼓起。
      沈寂站在不远处,看着王爷的背影。那人一路上几乎没有停过,五天五夜赶路,连坐下歇息的时间都挤得很少,可此刻却在这片被马蹄踏乱的坟地里站了很久。
      过了片刻,他转过身,沿着山坡走下来,翻身上马。
      “走。”他说,“天黑之前进关。”
      雁门关夹在两山之间,关墙青灰,高而厚重。城楼上插着旗,被风扯得猎猎作响。离关还有三里,城楼上便有人喊了起来。
      起初只有一个人,声音尖利,喊到一半破了音。紧接着,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,声音从城头一层层传下来,最后连马蹄声都盖了过去。
      沈寂听清了。
      他们喊的是:
      将军回来了。
      关门大开。
      王爷已经换了衣裳。
      过了野狐岭,北边的风一日比一日冷。他换下出京时穿的行装,穿了一件深色织锦长袍,暗纹在夕阳下隐约闪动,肩上围着一圈厚实的斑点毛领,一直抵到下巴。腕上套着金线绣成的护腕,腰间系着带方牌的皮带,佩刀挂在一侧。头发也重新束过,发顶戴了一顶小金冠。
      沈寂跟在他左边,看着他骑马穿过城门。
      门洞两侧站满了兵。大多数人瘦得厉害,身上的盔甲也旧,有些人连盔甲都没有,只穿着一件破棉袄。风从城门外灌进来,吹得他们衣摆翻动,露出底下磨得发白的裤脚。
      王爷从他们中间经过,一边走,一边叫他们的名字。
      “老周,那条腿还疼不疼?”
      “赵小六,娶上媳妇没有?”
      “孙瘸子,你怎么还在这儿?不是让你回家抱孙子了吗?”
      每叫到一个名字,那人便挺直了腰。
      有个年纪很轻的兵,看着还不到二十岁,被叫到名字时愣了半天,才低声应了一句:“到。”
      应完,自己先红了眼眶。
      还有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兵,听见王爷叫他,扑通一声跪在石地上,张着嘴,却说不出话,只顾着磕头。
      王爷下了马,伸手将他扶起来,拍掉他身上的土。
      “起来。”他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      那老兵仍攥着他的袖子,嘴唇动了几下,最后只挤出一声含混的应答。
      沈寂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人的神情。
      他见过许多人对王爷行礼,也见过有人畏惧他、忌惮他,甚至有人在他面前低头时,眼睛里仍藏着不服。可这里的人不一样。他们看着王爷,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迟迟没有回来的人。有人站得笔直,有人红了眼睛,也有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      沈寂忽然明白,为什么王爷在路上看见那些木牌时,会一个一个地捡起来。
      守将孟长庚在城楼下迎接。
      他四十来岁,黑瘦,一条胳膊吊在胸前,脸上混着血和灰。见到王爷,单膝跪地,嗓子哑得只剩一丝气声。
      “末将……守住了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王爷将他拉起来,“你守得好。”
      孟长庚低着头,肩膀绷得很紧。王爷拍了拍他的肩,没有再多说,转而看向跟在后面的监军魏谦。
      魏谦是兵部侍郎,三十多岁,生得白净清瘦,穿着一身干净的官袍。七日奔袭下来,袍子上竟没沾多少尘土。他站在一旁,看着王爷扶起孟长庚,又看着门洞里那些红着眼睛的兵,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本子,拿起一支细笔,在上面记了一行字。
      沈寂看见了。
      他不知道魏谦记下了什么,只注意到那支笔在纸上停留的时间不长,写完便被收回袖中。魏谦似乎也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头来,正好与他对上。
      两人视线相碰,魏谦怔了一下,随即将本子收回袖中,冲他笑了笑。
      沈寂移开了目光。
      当夜,王爷在城楼上与孟长庚、张猛等人议事,一直议到三更。
      沈寂没有进去,独自站在城墙上。
      北风很硬,刮在脸上生疼。他的右腿仍旧疼着,伤口被重新包扎过,布条缠得比先前紧了些,可只要稍稍用力,仍能感觉到皮肉被牵扯。他靠着城墙站了一会儿,便换了个姿势,将重心移到左腿上。
      他朝北望去。
      远处的黑暗里,有一片火光,星星点点,连绵数里。那是黑水河,北狄人的营地。夜色太深,火光又隔得太远,许多地方都被山影遮住,他只能看见一片断断续续的亮处。
      他站在那里数了一阵,数到一百多处,便再也分不清了。
      三万人。
      这一路上,他听过这个数字,也看过急报上的军情,可直到此刻,亲眼看见那片连绵的火光,才真正意识到这三万人意味着什么。雁门关里的人已经守了许久,城墙上的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城下那些瘦得厉害的士卒却连一件像样的盔甲都未必有。
      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      右脚落地比左脚重。
      沈寂没有回头,便知道是王爷。
      议事结束了。
      王爷走到他身边,没有站在他身后,而是与他并肩,望向北边。
      两人看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三万人。”王爷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沈寂没有问王爷在想什么。他知道这场仗不会轻松,也知道从明天开始,他们便没有多少歇息的时间了。那片火光就在北边,隔着山川和夜色,像是随时都会压到城下。
      “怕不怕?”王爷问。
      沈寂想了想,没有立刻回答。
      他曾经不怕死。暗卫营里的人从小便知道,刀落下来时不能躲,任务交到手里便不能退,活着回来是运气,死在外面也不过是寻常事。可如今他知道自己怕什么了。
      他怕身边的人倒下,怕再也听不见那个人叫他的名字,也怕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,最终真的没有机会听见。
      他抬眼看向王爷,问:“王爷怕不怕?”
      王爷笑了一声,没有回答。
      他解下身上那件带着毛领的袍子,抖开,披到了沈寂身上。
      沈寂下意识伸手去拢衣襟,指尖碰到毛领时,才发现上面还带着王爷的体温。厚实的毛料贴着脖颈,很快便挡住了迎面而来的冷风。
      “回去睡。”王爷说,“明天开始,没觉睡了。”
      沈寂看了他一眼,没有推辞,只将衣襟拢紧了些。
      “好。”
      他没有再往北看。
      王爷就在身边,肩头少了那圈毛领,衣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。沈寂站在他左边,隔着一层厚重的衣料,仍能感觉到那件袍子残留的暖意。
      明天开始,便要打仗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6章 第 46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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