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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4、第 44 章 沈寂右腿上 ...

  •   沈寂右腿上那道伤口,已经长成了一条粉红色的肉棱。新长出来的皮肉比旁边的颜色浅些,摸上去有些硬,边缘还微微发痒。夜里不疼了,只是偶尔痒得厉害,他睡着睡着,手便会不自觉地往那儿摸,指尖刚碰到裤料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,自己收回来。
     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觉了。
      拆线那天,王爷一直站在旁边,看着老大夫一根一根把线头挑出来。沈寂坐在床沿,裤腿卷到膝上,低头看着老大夫手里的剪子。最后一根线拆下来时,老大夫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,又拍了拍他的膝盖,说已经长好了,往后少跑少跳,别再往刀口上撞。
      王爷在旁边应了一声。
      老大夫收拾好药箱出去后,屋里便只剩他们两个人。沈寂把裤腿放下来,正要起身,王爷转过头看他。
      “伤好了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那就能出府了。”王爷说,“明天带你出城。”
      沈寂抬起头,有些意外地看着他:“去做什么?”
      “不做什么。”
      沈寂等着他往下说。
      王爷也看着他,眼里带着一点明显的笑意,像是已经想好了要带他去哪里,却偏偏不肯先说。
      “看柳树。”他说,“清河边上的柳树,这会儿该绿了。”
      沈寂没再问。
      他不知道看柳树有什么意思,也不知道王爷为什么特意挑了这样一件事,只是听见清河两个字,便隐约记得城外有条河,自己从前路过几次,却从没停下来过。
      第二天一早,他起身穿好衣裳,照旧伸手去摘墙上挂着的匕首。
      王爷正站在门边等他,瞧见他的动作,说了一句:“不用带。”
      沈寂的手停在半空,转头看了他一眼,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来。
      可等两人走到门口,他又停住脚步,转身回屋,把匕首从墙上取下来,插进左臂的皮绳里。皮绳扣紧时,他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。
      王爷站在外头看着,没再说什么。
      今天的王爷也和平日不大一样。
      他没穿亲王的袍子,身上是一件月白色的圆领长袍,料子柔软,日头照上去,泛着一层浅浅的粉,又透出些金色。袍面织着一枚枚小小的菱形花纹,都是金线,走动时便随着衣料轻轻闪动。胸前缀着两朵金箔打成的花,一大一小,叠在一处;腰间束着褐色皮带,带上一排圆圆的金扣,左边挂着一串玉,青白的玉环旁缀着几颗碧色珠子,底下还坠着一块白玉牌和一束流苏。额上勒着浅紫色的抹额,头发束在顶上,簪着一顶小小的金冠。
      沈寂站在廊下看了他一会儿。
      在京城这几个月,他见过王爷穿紫色,穿绛色,穿朝服,也见过他穿那件洗得有些旧的深青夹袍。可从没见过他这样穿。那身衣裳把人衬得年轻了许多,连平日里眉眼间那点冷峻都像是被春日的阳光化开了,看着不像靖王,也不像那个从北境回来的武夫,倒像是城里哪家刚满二十的公子哥,今日要出城踏青。
      王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,又看向他。
      “不好看?”
      沈寂把目光挪开:“……玉太响。”
      王爷笑出声来,伸手把腰间那串玉往后拨了拨。玉环碰在一处,叮的一声,清清脆脆,倒像是故意响给他听的。
      两人坐的是马车,陈锋带了四个人,远远地跟着。
      清河在城外二十里。马车走了近一个时辰,出了城门,又沿着官道绕过几处村庄,才到了河边。那里有一大片草滩,沿岸长满了柳树,四月的柳条刚刚抽长,嫩得发黄,一阵风吹过,细细的枝条便一片一片地摇起来,像水面上浮着的浅绿。
      草滩上已经来了不少人。城里的小户人家带着孩子出来踏青,有人在地上铺了布,摆出点心和果子;有妇人坐在树下说话,几个孩子追着彼此跑,远处还有人在放风筝。天上飘着好几只,燕子的、蝴蝶的、蜈蚣的,颜色各不相同,被风托着,飞得很高。
      沈寂下了马车,站在草滩边上,没有立刻往前走。
      他出过很多回城。送信、盯梢、追人、杀人,每一回都是有目的地去,有目的地回来。路边有什么,城外是什么样子,路过的人在做什么,他从来没有留意过。即便偶尔看见,也只是先判断那人有没有危险,附近有没有能藏人的地方,哪条路适合撤退。
      可今天不一样。
      脚底下的草软软的,踩下去有些湿,河面上闪着细碎的光,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一个小孩拽着风筝线在草地上跑,跑得太急,脚下一绊,整个人摔在地上。他娘在后头喊他慢点,那孩子爬起来,拍拍膝盖上的土,又抓着线往前跑,仿佛刚才那一跤根本不算什么。
      沈寂看着那孩子,目光停了片刻。
      随后,他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四周扫了一圈。东边那棵大柳树后头能藏两个人,河对岸的芦苇长得太密,路口那个卖糖人的挑子停得有些久。他把这些地方一一看过,才像是想起今天出城的目的,往王爷左边挪了半步。
      王爷一直看着他。
      等他站定,王爷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,按着他的头往河那边转过去。
      “今天不用看着谁。”
      沈寂被他按得微微低了低头。
      “看柳树,看河,看风筝。”王爷说,“看累了,看我也行。”
      沈寂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柳树,又看了看河面,最后还是转过头,飞快地看了王爷一眼。
      王爷正低头看着他。
      沈寂立刻把脸转回河边,耳朵尖一下子热了起来。
      草滩上的人家铺着布,吃点心,晒太阳,有的干脆躺下来,拿草帽盖着脸。孩子们追着风筝跑,笑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,风把他们的声音吹得忽远忽近。沈寂站在那儿,两只手垂在身侧,竟有些不知道该放在哪里。过了一会儿,左手摸到臂上的皮绳,指尖按住那柄匕首,像是终于找到了熟悉的东西。
      王爷看见了,没说什么,只转身走回马车,从里面拎出一样东西。
      他抖开来,是一只很大的风筝。竹骨纸面,画着一只展翅的老鹰,翅膀张得开开,鹰嘴上还点了一抹红,眼睛画得锐利,倒真有几分凶相。
      “那咱们就先学这个。”
      沈寂看着那只鹰,问:“怎么学?”
      “先把它放起来。”
      王爷把风筝交给他,自己拿着线轴往前走了几步,找了个风口。沈寂站在原地,按照他的吩咐托起风筝,等听见王爷喊了一声“放”,便松了手。
      风筝晃了两晃,一头栽进草里。
      第二回,还是栽了。
      第三回,风筝终于飞起来一截,却没飞稳,转了半圈,挂在了柳树枝上。
      王爷抬头看了看,解下腰间那串玉,随手放到一旁,挽起袖子便爬上了树。沈寂站在树下仰头看着,见他踩着粗壮的枝干,一手扶住树身,一手去够风筝的竹骨。好不容易把风筝解下来,王爷顺着树干下来时,头发上已经沾满了柳絮,连冠都歪了。
      沈寂看着他头顶那一团一团的白絮,手里的线轴停住了。
      “看什么?”
      沈寂没答,只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。
      王爷伸手往头上一摸,摸下来一把柳絮。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团白,似乎也愣了一下,随即骂了一声,把柳絮往地上一甩,接过风筝,继续折腾。
      第四回,第五回,第六回。
      沈寂学了一下午,也没学会怎么让风筝稳稳当当地飞起来。王爷不许他跑,说他腿上的伤才刚好,不能为了只风筝再把伤口扯开,便自己拽着风筝跑出去老远,等风正好迎面吹来,便喊一声“放”,把风筝往天上一送。
      沈寂站在原地,握着线轴,手忙脚乱地放线。
      前几回不是风筝栽下来,就是线松得太快,风筝在半空中打转。到了第七回,王爷把风筝往天上一送,风正好兜住了那双纸翅膀,鹰一下子吃上了风,猛地往高处蹿去。
      线轴在沈寂手里飞快地转起来,木轴磨着掌心,烫得发疼。他还没反应过来,风便忽然大了,风筝被吹得往东一歪,手里的线一下子绷直,嗡嗡地响,拽得他整个人往前趔趄了一步。
      “松手!要断了!”王爷在后头喊。
      沈寂没松。
      他往前跑了两步,右腿上那道刚长好的伤疤被扯了一下,疼意从膝下窜上来。他皱了皱眉,却没停,顺着风继续往前跑,一边跑一边放线,放一截,收一截,手上的力道跟着风势变换。他从前练过拉弓,知道力不能使得太死,绷得太紧会断,放得太松又握不住,得顺着那股劲走。
      风筝在天上歪了两歪,晃了三晃,终于稳住了。
      它越飞越高,纸糊的翅膀被风撑开,渐渐变成天上一个小小的黑点,和那些燕子、蝴蝶、蜈蚣飘在了一处。
      线还绷着,一扯一扯的,天上有什么东西正拽着他。他攥着线轴,不让它走。
      然后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      很短,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像是从自己嗓子眼里漏出来的。
      他在笑。
      沈寂怔了一下。
      他竟然笑出了声,短短的一声,跟咳嗽差不多。他自己先吓了一跳,赶紧闭上嘴,仰着头看那个黑点。额头上跑出了一层薄汗,胸口还在起伏,嘴角却没能完全压下去。
      他慢慢转过头。
      王爷就站在他身后,离他不到一步。方才追着风筝跑过来,气还没喘匀,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王爷看着他,一动不动,脸上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淡了下去。
      沈寂嘴角的笑停在那里。
     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。
      河面上的风吹过来,吹得王爷衣袍微动,腰间那串玉叮叮地响。沈寂手里的线轴还在一扯一扯地拽,掌心被木轴磨得发热,可他忽然顾不上了。
      王爷的手抬了起来。
      那只手从他肩侧慢慢伸过来,像是想碰他的脸,抬到一半却停住了,停在离他嘴角不到一寸的地方。沈寂看着那只手,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。
      指尖似乎在轻轻发抖。
      沈寂没有躲,也没有动。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躲开,只觉得那只手停在那里,像是在等他,又像是连王爷自己也不知道该不该再往前一点。他心跳得厉害,耳朵里嗡嗡作响,连掌心里那根绷紧的风筝线都像是跟着心跳一下一下地颤。
      那只手到底没有落下来。
      王爷收回手,扭过头去,咳了一声。
      “风大,迷眼睛。”
      沈寂看着他侧过去的脸,没有拆穿。
      傍晚时,风渐渐停了,风筝也终于收了回来。
      两个人坐在河边的草地上,看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。草滩上的人家陆续收拾东西离开,孩子们被大人牵着手带回去,远处的风筝也一只接一只地落了下来。沈寂坐着,手里还攥着那个线轴,攥了一下午,舍不得放。
      柳树底下还剩一对年轻男女,站得很近,背对着他们。男子低头说了句什么,那姑娘笑着推了他一下,男子没躲,反而伸手把她拉近,低下头,在她脸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      沈寂看见了,看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他的眼睛一下子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先挪到河面上,河面上的夕光晃得刺眼。又挪到脚边的草上,草叶间爬着一只小蚂蚁。最后落回自己手里的线轴。线轴上的线缠乱了一圈,他低下头去理,手指却不大听使唤,越理越乱,没一会儿便打了个死结。
      他捏着那个结,抠了两下,没抠开,又抠了两下。
      王爷就坐在他旁边,隔着一臂远。他不敢转头,连呼吸都放轻了些,仿佛只要自己不动,方才看见的那一幕就不会被人发现。
      柳树底下,那姑娘被亲了一下,红着脸,伸手在男子胳膊上拧了一把。拧完了,她自己先笑了,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男子也笑,低着头看她,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。
      一只手伸过来,把沈寂手里的线轴拿走了。
      王爷低着头,一点一点地挑那个死结。他挑得很慢,指尖拨开缠在一起的线,绕过线轴边缘,试了几次,才终于把结解开。随后,他将线理顺,重新绕回轴上,再塞回沈寂手里。
      沈寂接过来,手指碰到他的指尖,立刻缩了一下。
      王爷没有看他,目光仍落在柳树底下那两个人身上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很低:
      “喜欢一个人,才会这样。”
      沈寂捏着那个刚理好的线轴,一动也不敢动。
      他不知道王爷是在说柳树底下那两个人,还是在说别的什么。那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,却像是忽然把周围的风声都压低了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手背上那片被烫过的旧疤,夕阳照着,颜色比别处浅一些。
      他坐着没动。
      脸上一点一点热起来,从脸颊热到耳朵,又从耳朵烧到脖子。他把那只手翻过来,手背朝下,按在草地上,指尖陷进松软的泥土里,草叶从指缝间冒出来。
      王爷就坐在他旁边,离他一臂远,看着河面,什么也没说。
      沈寂没有转头。
      他隐约觉得王爷像是在等他问些什么,可他不知道该问什么,也不敢问。方才那只停在他脸边的手还留在记忆里,离得那样近,却终究没有碰下来。他想起自己笑出声时王爷的神情,想起那只手指尖微微发抖的样子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,乱得厉害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王爷的手伸了过来。
      这一次是从正面,慢慢抬到他头顶上方,停了一下。
      沈寂看见了那只手,却没等它落下来。他把头往那边偏了一点,自己凑了过去。
      王爷的手顿了顿,随后落在他的头发上。
      手指在发间轻轻拨了一下,从他耳朵上方摘下一片柳叶。那叶子嫩绿,边缘还卷着,像是不知什么时候被风吹过来,卡在他头发里,竟跟了他一下午。
      王爷捏着那片柳叶,没有扔。
      沈寂抬眼看了一下,见他低头看着那片叶子,神情有些安静。过了片刻,王爷把柳叶收进了袖子里。
      沈寂没有问他为什么留着。
      回城的马车上,沈寂睡着了。
      马车走得不快,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石子,车厢便跟着轻轻晃动。他起初还坐得笔直,手里抱着那只收好的线轴,眼睛看着车帘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。可折腾了一整天,又跑了那几步,右腿上的伤口隐隐发酸,没过多久,眼皮便开始发沉。
      他的头往下点了一下,又醒过来,强撑着坐直。过了一会儿,又点了一下。
      这回没有醒过来。
      马车碾过一块石头时,车厢猛地颠了一下,沈寂被惊醒,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的脑袋靠在一样东西上。
      那东西硬硬的,宽阔而温热,带着一股皮子、马和烟火的气味。
      他一下子就知道那是什么了。
      沈寂没有睁大眼,也没有立刻坐直。他的身子僵了一瞬,随后又慢慢放松下来。那是萧怀璧的肩膀,他靠着王爷睡着了。
      他本该马上坐起来,说一声王爷恕罪,再挪到车厢另一边去。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把这几步都过了一遍,连起身时该怎么行礼都想好了。
      可他一动也没动。
      那个肩膀僵着,一动不敢动,似乎比他还紧张。沈寂能感觉到肩头的衣料绷得很平,连呼吸都比平时轻。他知道自己只要坐直,王爷就能立刻把肩膀收回去,可他没有。
      那个肩膀很暖,暖得他后颈都松了下来。
      他这辈子没在谁身上靠过。
      就靠这一回,就这一路,到了王府门口再坐直。
      他这样想着,便把脑袋又往那边沉了沉,让脸颊靠得更实了一些。
      马车经过西市时,忽然停了一下。
      车帘响了一声,王爷压着嗓子同陈锋说话。说话时肩膀一点也没动,只微微偏过脖子,声音压得很低,沈寂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,只隐约听见一句“去买一包,要热的”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有一样热乎乎的东西被放到他手边,一股焦甜的香气顺着纸包飘出来。
      沈寂认得这个味道。
      是栗子。
      他的手指离纸包不到一寸,停了一会儿,没有去碰。
      马车重新走起来,车轮声一下一下从脚下传来。头顶上,王爷的呼吸落在他的头发上,缓慢而克制。沈寂闭着眼,听着那呼吸,过了片刻,忽然觉出一只手从自己脸边伸过来。
      那只手停得很近,近得他能感觉到掌心的热气。
      停了一会儿,拇指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边。
      沈寂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      那只手没有拿开。
      “沈寂?”
      王爷叫他,声音轻得几乎只剩一口气。
      沈寂没有应。
      他连呼吸都放轻了,可心口那里撞得厉害,撞得他担心靠着的那边肩膀都能感觉到。
      头顶上很轻地一沉。
     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发顶,贴着,热的,软的,跟那天夜里落在他手背上的一样。这一回没有马上离开,停了一下,又轻轻贴了一下。王爷的呼吸从他的发间落下来,一点一点烫到头皮上。
      沈寂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,从耳尖烧到耳根,又烧到脖子上那道疤边。他原本搭在身侧的手慢慢挪过去,指尖碰到了那个纸包,随后蜷起来,攥住了纸包的一个角。
      纸张被他捏得哗啦响了一声。
      那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      王爷的呼吸停了。
      贴在他发顶上的那一点热也停住了,既没有继续落下来,也没有立刻离开。沈寂闭着眼,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,咯噔,咯噔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他数到第七下,头顶上那点热才慢慢地离开。
      又过了一会儿,一只手从上头伸下来,盖在他攥着纸包的那只手上。
      手心很热,指腹有薄薄的茧,盖下来时没有用力,只是轻轻覆着。沈寂攥着纸角的那几根手指,在那只手底下,一根一根地松开了。
      那只手没有拿走。
      就那么盖着。
      另一只手落在他的头发上,一下一下地顺,动作很慢,也很轻,从发顶顺到耳后,又顺回刚才停过的地方。沈寂闭着眼,没有动,任由那只手在自己发间停留。
      外头的街上渐渐热闹起来,有卖馄饨的在吆喝,有人家正在关门板,哐的一声,远处鼓楼上敲起了暮鼓。车帘被风掀开一角,一点灯笼的光漏进来,从他脸上扫过去,又很快消失。
      他靠着那个肩膀,一路没有坐直。
      马车到了王府门口才停下来。
      陈锋在外头咳了一声。
      沈寂没动。
      车厢里很安静,王爷也没有立刻出声。盖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仍然没有拿开,他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,贴着自己的手指,像是怕他一动便会惊醒似的。
      外头又传来一声咳嗽,比方才重了些。
      王爷低下头,嘴唇几乎碰着他的耳朵,声音压得只有他一个人听得见。
      “到了。”
      沈寂仍旧闭着眼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王爷又轻声说了一句:
      “……再靠一会儿也行。”
      盖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,收紧了一点。
      沈寂没有睁眼,只把脑袋往那边又靠了靠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4章 第 4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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