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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3、第 43 章 清明过后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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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明过后,夜里渐渐暖了起来,西厢的窗不必再关得严实,留着一道缝,便有海棠的香气随着晚风透进来。沈寂靠在床头翻那本《千字文》,才看了几页,忽然听见屋顶上传来几声轻响。
他停下翻书的动作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声音很轻,像是有人用指节叩了叩瓦片,三下,停一停,又是两下。守在回廊两头的亲卫没有动静,显然并未察觉。他将书合上,放到一旁,目光落向半开的窗户。
这是一个熟悉的暗号。
三下,停,两下,意思是:上来,我一个人。
七岁那年,十一教他的。那时候暗卫营的屋舍冷得像冰窖,冬夜里通铺上挤着十几个人,身下的薄褥子挡不住寒气,沈寂常常冻得睡不着。有一夜,他听见屋顶上响起三下,停一停,又响了两下,便悄悄从通铺上爬起来,摸黑出了门。
十一坐在屋脊上,见他上来,从怀里掏出一块用两层破布包着的炭。那炭烧过了,仍留着一点余温,他把它塞进沈寂手里,叫他捂一会儿,凉了就扔掉。说完,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,自己先从屋顶上爬了下去。
这么多年过去,那五声轻响,他还是一下就认了出来。
沈寂起身穿好衣裳,将匕首插回左臂的皮绳里,走到后窗边,先朝外看了一眼。守在后窗的亲卫已经按他说的往左挪了两步,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墙头,却也正好背对着这扇窗。他没有惊动那人,撑着窗沿翻了出去,攀住屋檐,轻巧地上了西厢屋顶。
十一坐在屋脊上,背对着月亮,盘着腿,身边搁着一个油纸包和一只小酒壶。他没有戴面罩,那道从眉间穿过、将眉毛截成两段的疤露在外头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白。
沈寂在他旁边坐下,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远。
十一没有问他怎么出来得这么快,只伸手打开油纸包。里面是一个白面馒头,还带着些温热。他将馒头掰成两半,掰得不大匀,一半大一半小,便把大的那半递了过来。
沈寂接过来。
两个人并肩坐着,安静地啃馒头。月亮很亮,王府里一院一院的屋顶都看得清楚,远处城墙上挂着一溜灯笼,灯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十一吃得很快,三两口便把自己的那半个馒头吃完了,拍掉手上的碎屑,拔开酒壶的塞子喝了一口,又递给沈寂。
沈寂接过来,也喝了一口。
酒很烈,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,连眼眶都跟着发热。
“伤好了?”十一问。
“快了。”
十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,又把目光移回远处:“南山那回,右腿上的刀,是老七砍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命硬。”十一说,“从小就硬。”
他把酒壶在手里转了转,沉默片刻,才问:“还记得最后那场考核吗?”
沈寂当然记得。
十三岁那年开春,营里那一批人只剩下九个。教头把他们关进西边的石屋,门从外面锁上,屋里只有九把刀,没有水,也没有饭。教头说,什么时候里面的人能自己走出来,什么时候才开门。
他们在里面待了三天。
最后走出来的只有三个。
“你,我,还有老七。”十一说。
沈寂没有接话,手里的馒头被他无意识地捏扁了一些。
“出来那天,老七身上的血最多,都是别人的。”十一看着远处的灯笼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教头摸着他的头,说这个好,最听话。后来他就一直跟着主上,主上说往东,他不往西;主上说砍腿,他不砍手。”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会儿,才继续道:“南山那一刀,他砍你的时候,眼睛都没眨。他认得你,跟你在一个通铺上睡了七年,他也没眨。”
风从北边吹过来,屋脊上的瓦松轻轻摇晃。沈寂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,没再往嘴里送。
十一喝了一大口酒,抬手抹了下嘴角。
“三个人,从一间屋里出来,走了三条路啊。”
他说得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过去、也没什么好再提的事。过了一会儿,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提起更早以前的事。
“还有那年冬天,通铺上死了十三个。你烧了三天,我都以为你要被抬出去了,第四天倒自己爬起来了。”
沈寂没有回答。
那年冬天,他烧得什么都看不清,脑子里也是昏昏沉沉的,只记得半夜有人靠近过来,用冷水浸湿袖子,贴在他额头上。那只袖子凉了便换一换,贴了一整夜。至于那个人是谁,他当时没有力气看清,后来也没有问过。
他把剩下的一小口馒头塞进嘴里,慢慢嚼完。
酒壶在两人之间传了几回,里面的酒已经少了一半。十一将酒壶放到身旁,忽然开口:
“十七,离靖王远点。”
沈寂转过头看他。
十一仍看着前面的屋顶,没有与他对视:“主上要的,不是你活着。”
“主上是谁?”
十一没有回答。他重新拿起酒壶,仰头喝了一口,喝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动作间,袖口往上缩了一截,露出一段手腕,腕上缠着布条,布条边缘洇着一点血,显然是新伤。
沈寂的目光在那处伤上停了一瞬,又落到他的靴子上。
靴底边缘的缝线里嵌着一点白色的东西,已经干透,渗进皮革的纹路里,在月光下看着像粉末。他认得那颜色,不是泥土,也不是雪,是石灰。
他听宋清和提过,刑部天牢的地面常年刷着石灰,是为了防疫。
温伯衡刚死在天牢里。
沈寂看着那几处白色的痕迹,心里有了一个猜测,却没有问出口。他只把目光重新移回远处的城墙,像是什么也没发现。十一没有解释,两个人便都不再提这件事。
屋脊上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风从瓦面上掠过去。
过了片刻,十一忽然说:“那老头话太多。”
沈寂没有问他说的是谁。
“你在营里的时候,就数你话最少。”十一像是想起了什么,嘴角扯了一下,“我那会儿还想,你这么闷,往后可怎么办。”
他侧过头,认真看了沈寂一会儿,从他的脸看到左臂上的皮绳,又看回他的眼睛。
“现在挺好的。”
沈寂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十一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有名字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沈寂。”
十一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慢慢念了一遍,像是怕念错似的,一字一顿。念完后,他点了点头,笑道:“好听。比十一好听。”
他将酒壶塞进沈寂手里,扶着膝盖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“小时候我跟你说过,往后要是能出去,就去江南。”他背对着沈寂,望着南边的方向,“听说江南冬天不下雪。”
“记得。”
十一回过头看他,眼睛弯了起来。这回是真正的笑,和他十二岁那年趴在通铺上、眉毛缠着布条冲沈寂咧嘴时一模一样。
“有机会就去吧。”他说,“替我也看看。”
说完,他从屋脊另一边滑了下去,落地时没有发出声音,几个起落便翻过了王府后墙,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寂没有立刻下去。他坐在原处,手里还攥着十一留下的酒壶,过了一会儿才拔开塞子,又喝了一口。酒仍旧很烈,烧得喉咙发紧,像有什么话堵在那里,咽不下去,也说不出来。
沈寂在屋脊上坐了很久,直到夜风把酒意吹散了些,才将酒壶收好,从后窗翻回西厢。
落地时,他下意识朝院子里看了一眼。守后窗的亲卫仍站在原处,听见动静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肩背微微一紧,却没有回头。沈寂没有惊动他,轻轻合上窗,抬手拂去袖口沾上的灰。
书房的灯还亮着。
他站在西厢门内,隔着一段回廊望过去。那扇窗映着灯火,窗纸上隐约能看见一个坐着的人影。萧怀璧还没睡。
沈寂握了握手里的酒壶,指腹碰到壶身冰凉的边缘。他本可以回屋,把今晚的事当作什么也没发生。十一来过,说了什么,去了哪里,都可以留在屋顶上。可他想起那句“离靖王远点”,又想起十一靴底嵌着的白色石灰,脚下便迟迟没有动。
最后,他还是走了过去。
推开书房门时,萧怀璧正坐在书案后。案上摊着几份折子,笔搁在一旁,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。他像是听见了脚步声,却没有立刻抬头,直到沈寂走进屋里,才将目光落过来。
那目光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随后慢慢往下,掠过衣襟、袖口,最后落在衣摆上那点没来得及拂净的瓦灰上。
沈寂站在门边,没有解释。
萧怀璧也没有问。
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会儿,书房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迸裂的轻响。沈寂忽然觉得,自己身上那点酒气和瓦灰都无处可藏,连刚才在屋顶上听见的那些话,仿佛也一并带进了这间屋子。
萧怀璧终于起身,走到炭盆边,提起温在旁边的铜壶,倒了一盏茶,递给他。
“夜里凉。”
沈寂接过来。茶是烫的,热意透过杯壁一点点漫进掌心。
沈寂接过来。茶是烫的,热意透过杯壁一点点漫进掌心。
他低头看着茶汤,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还带着屋顶上的风,带着酒气,也带着十一留下的那些话。那几句话并不长,却像一根细刺,扎在心里,怎么也绕不过去。
“十一来过。”他说。
萧怀璧正在放茶壶,闻言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“我知道。”
沈寂抬起眼睛。
萧怀璧把铜壶放回炭盆旁,转过身来:“你出去的时候,陈锋的人看见了动静。只是没拦你。”
“他让我离王爷远点。”
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沈寂看着萧怀璧,想从他的神色里看出些什么。萧怀璧却没有追问十一是怎么进来的,也没有问他们在屋顶上说了多久,只走回书案后,将那几份折子合拢,放到一旁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
沈寂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紧。
萧怀璧抬眼看他:“温伯衡死了,可这件事还没完。能让暗卫营在西山藏八年,又能让那些账目避开鉴察司和户部,背后的人不会因为温伯衡死了就收手。你如今还留在我身边,往后遇上的危险只会更多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十一既然特意来找你,想必也不是无缘无故。若他劝你离开,至少这一点,他没有说错。”
“王爷觉得他知道是谁?”
“他若肯说,方才就不会只留下这么一句话。”
沈寂没有反驳。
十一确实没有说。无论他问多少次,十一都没有告诉他主上是谁。那个人像是藏在一层看不见的幕布后面,暗卫营里的人听命于他,老七听命于他,连十一似乎也有许多事情不能说。
“往后的刀只会更多。”萧怀璧又道,“冲着你来,也冲着我来。”
沈寂低头喝了一口茶。茶水烫得舌尖发麻,他却没有放下。
“所以呢?”
萧怀璧看了他一会儿,才道:“你要是想走,我不拦。”
沈寂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给你银子,给你路引,我会安排人送你出京。江南也好,塞外也好,你想去哪里都可以。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,换个身份,往后不必再管京城里的事,也不用再替谁挡刀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交代一件已经考虑妥当的事情。沈寂却听出了那句话里没有说出来的东西。
他看着萧怀璧,问:“王爷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想的?”
萧怀璧没有立即回答。
沈寂把茶盏放回桌上,指腹还留着杯壁的热度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到王府时,萧怀璧也曾问过他愿不愿意留下。那时他不懂留下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自己被安排在西厢,有地方睡,有饭吃,有伤药,也有人告诉他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后来他慢慢习惯了这里,习惯每天早上有人叫他吃饭,习惯书案上摊着等他写的字,习惯夜里灯还亮着时,知道萧怀璧就在隔壁。
可他从没想过,这些习惯有一天会变成自己舍不得离开的东西。
“王爷又在试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王爷是想让我走?”
萧怀璧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想你活着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沈寂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。
他见过太多人说要他活着。教头要他活着,是因为活着才能继续考核。裴琢要他活着,是因为还有命令要他去做。
可萧怀璧说这句话时,没有提他还能做什么,也没有提他能替自己挡多少刀。
只是想他活着。
沈寂垂下眼,把茶盏推远了一点。
“走去哪儿?”
萧怀璧没有说话。
“回营里?”沈寂慢慢道,“主上说往东,我就往东。说杀人,我就杀人。还是再找个府邸,站在门口守夜,站在席边倒酒,等着哪天有人喝醉了,捏着我的下巴看一看,问我是不是还会杀人?”
他说到最后,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江南我没去过,塞外也没去过。王爷给我路引,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。我只会杀人,只知道别人叫我做什么,我便去做什么。哪天再有人来找我,告诉我该做什么,我大概还是会去。”
他停了一下,抬头看向萧怀璧。
“王爷让我走,是让我自己选,可我不知道离开这里以后,还能选什么。”
萧怀璧的手指搭在书案边缘,没有出声。
沈寂看着他,忽然想起十一递过来的那半个馒头,想起那块烧过却仍有余温的炭,也想起十一说起江南时弯起来的眼睛。他们小时候都以为,只要有一天能离开暗卫营,就能去一个没有雪的地方,过不必听命于人的日子。
可十一到现在也没能去成。
他曾经也以为自己没有别的路。进暗卫营是命,学会杀人是命,被送进靖王府也是命。别人给他什么,他就接着。别人要他做什么,他就去做。直到萧怀璧把一本《千字文》放到他面前,让他每天写十个字,他才第一次觉得,原来一天也可以有一件事情,是为了自己做的。
“以前我不知道。”沈寂说。
他看着萧怀璧,声音比刚才轻了些。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他想每天写十个字,想吃面,想冬天有人问他冷不冷。想知道清河边的柳树什么时候发芽,想看看江南冬天是不是真的不下雪,也想知道自己若是做错了事,是不是还会有人告诉他下次该怎么改。
这些愿望都很小,小得从前的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。
可他现在想要。
还有一件事,他没有说。
他想一直站在萧怀璧身后。
不是从前那样隔着三步,等着主人吩咐,也不是为了替他挡刀才站在那里。他想站在半步之外,站在他的左边,萧怀璧一回头便能看见的地方。他上朝时,自己就在宫门外等着。他去北境,自己便跟着去。等他年纪大了,走不动了,自己仍旧站在他身边。
沈寂从来没有想过,一个人竟然可以把往后许多年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。
他停了很久,才终于开口。
“我不回去了。”
萧怀璧抬起眼睛。
“我不走。”
这一次,他说得很清楚。
书房里静得厉害。沈寂看见萧怀璧原本搭在书案边缘的手慢慢收紧,指节抵着桌沿,过了一会儿又松开。
萧怀璧没有马上走过来,只站在那里看着他。沈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却没有移开目光。他想,自己已经把话说出来了,若是萧怀璧还要问为什么,他也许能把刚才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告诉他。
可萧怀璧最终什么也没问。
他绕过书案,走到沈寂跟前,伸手替他掸掉衣摆上沾着的瓦灰。那点灰其实不多,拂一下便落了,可萧怀璧的手在衣料上停了片刻,没有立刻收回去。
沈寂低头看着他的手。
那只手曾经握过刀,也曾经在他病得昏沉时替他掖过被角,曾经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,也曾在夜里握着他的手背,吻过那道旧疤。
此刻,那只手只是攥住了他的袖子。
攥得很紧,衣料被扯出几道褶皱。
“好。”萧怀璧说。
他的声音有些哑,像是这一个字在喉咙里压了很久。
“不走。”
沈寂没有再说话。
他重新端起茶盏,茶水已经没有刚倒出来时那么烫,喝到最后一口,甚至有些凉了。他把茶盏放下,目光落在萧怀璧攥着自己袖子的手上。
十一说,主上要的不是他活着。
往后大概还会有更多的刀,冲着他来,也冲着萧怀璧来。刀可能从屋顶上落下来,从窗缝里刺进来,也可能握在他曾经认识的人手里。
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大的本事,能挡住所有人,也不敢说一定能护住萧怀璧。可他至少可以不再像从前那样,等着别人替他决定该往哪里去。
刀来了,他接着。人来了,他挡着。若有一天真的挡不住了,他也要站在萧怀璧左边,站到最后。
他已经想好了,便不再反复去想。
沈寂的手腕轻轻转了一下,指尖碰到了萧怀璧的指节。
那只手似乎僵了一瞬。
沈寂没有躲开,反而将手往前挪了些,让指尖稳稳地贴住他的指节。萧怀璧攥着袖子的力道松了一点,却没有放开。
两个人就这样站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的海棠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,书房里的灯还亮着。沈寂忽然觉得,自己今晚从屋顶上带回来的那些寒意,似乎终于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