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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第 42 章 沈寂站在窗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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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寂站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新添的几个亲卫。
那是陈锋刚派过来的。一个守着月洞门,一个守在西厢后窗,另有两个在回廊两头来回巡守。几个人显然还不习惯这差事,走动时总有些拘谨,偶尔还会朝书房这边看上一眼。
“温伯衡死了。”萧怀璧说,“昨夜在天牢里,用囚衣结了绳。”
沈寂转过身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那几个人,是我让陈锋派来的。”萧怀璧道,“往后你出门,身边也得跟着人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我说了,要用。”萧怀璧看着他,“听话。”
沈寂没有立刻答应,只抬眼看着他。萧怀璧也没躲开他的目光,更没有解释自己为何突然要加派人手。他把温伯衡在天牢里说的那些话挑着讲了讲,唯独那句“看好他”,始终没有提。
他不想让沈寂知道有人已经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。以沈寂的性子,若是听见这句话,多半会平静地问一句是谁要杀他,而后便想办法去找那个人。
过了一会儿,沈寂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落到了他的手上。
萧怀璧低头看了一眼,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不知何时又按在了刀柄上。他顿了顿,把手收回来,背到了身后。
沈寂没有戳破,只转回身继续看着窗外。院子里那几个亲卫还在各自的位置上走动,他看了一阵,忽然开口:“守后窗那个,站的地方不对。”
萧怀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往左两步,墙头上的人才看得见他。”
萧怀璧怔了一下,随即笑出了声:“回头你去跟陈锋说。”
沈寂没再接话,仍望着院子。萧怀璧站在他身后,看了片刻,才转身出了书房。
三天后,宫里来了人,说太后想见靖王。
萧怀璧接到口谕后,在书房里坐了半日。
太后是先帝的皇后,也是皇兄的生母。这些年她一直病着,闭宫礼佛,不见外人,连除夕宫宴也从不出席。萧怀璧回京三个多月,始终没去见过她;再往前数八年,他离京前最后一次见她,是在母妃的灵堂上。
那日太后来上香,上完香后,在灵前站了一会儿,便转身离开,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。
宫里这些年一直有句话,没人敢大声说出来:端懿贵妃那场病,来得太急。
萧怀璧从未信过这句话,也从未真正不信。他只是不愿意再待在宫里,宁可远赴北境,去吃那些年年吹不尽的风沙。
如今太后忽然要见他,他一时也猜不出她的用意。
慈宁宫在皇宫东北角,宫墙比别处高,墙头爬着一层枯藤,开了春仍没返青。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梅,花早已谢尽,枝头冒出一点一点的嫩芽。
一个老嬷嬷领着萧怀璧进了正殿。殿里光线昏暗,檀香燃着,烟气一缕一缕往上飘。正中立着一架紫檀屏风,屏风上绣着松鹤,后头隐约坐着一个人。
“七皇子来了。”
屏风后传来一道不高的声音,说得很慢。
“坐吧。”
萧怀璧行了礼,在下首坐下。
殿里静了一阵,只有香炉里的香还在烧。
“回京三个多月,头一回来哀家这里。”太后道,“哀家还以为,七皇子在北境待久了,连宫里的路都不认得了。”
“儿臣不敢。”萧怀璧说,“太后闭宫礼佛,儿臣不敢打扰。”
屏风后轻轻笑了一声,听不出是什么意思。
“这些天朝上的事,哀家都听说了。”太后道,“温伯衡那个老东西,伺候了三朝,到头来落得这么个下场。七皇子这回,倒是出了大力。”
萧怀璧没有接话。
“兵符交了,禁足也解了。”太后接着问,“七皇子往后打算做什么?还回北境?”
“听凭陛下安排。”
“听凭陛下安排。”太后将这几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,“这话说得好。哀家就怕,有些人嘴上说着听凭陛下,心里头想的,却是离陛下那把椅子再近一点。”
萧怀璧的手按在了膝上。
“太子才四岁。”太后的声音依旧缓慢而平静,“哀家老了,没几年好活。哀家就这一个孙子。”
“儿臣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就好。”
屏风后似乎动了一下,像是那人换了个坐姿。过了一会儿,太后忽然道:“你母亲在的时候,最爱在这院子里看梅花。那几株梅,是她亲手栽的。她走了以后,哀家让人留着,没挖。”
萧怀璧坐在那里,后背一下子绷紧了。
他这辈子从未听太后提起过母妃。宫里的人都知道,这两个女人斗了大半辈子,一个是皇后,一个是宠妃;一个生了嫡长子,一个生了先帝最喜欢的七皇子。母妃走后,太后又让人把母妃宫里的人全都打发出了宫,一个也没留下。
如今她却说,那几株梅,她没挖。
萧怀璧的手指骤然收紧,将膝上的衣料攥出几道褶皱。他不知道太后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母妃。是念旧,是愧疚,还是在提醒他,母亲留下的东西,如今仍在她手里?
“儿臣替母妃,谢太后。”他说。
屏风后没有再出声。
过了好一阵,方才领他进来的老嬷嬷走到近前,轻声说太后乏了,请七皇子回去。萧怀璧起身行礼,退出正殿。
经过院子里的几株老梅时,他停了一下。
枝头已经冒出了嫩芽。母妃亲手栽的。
他在宫里长到十九岁,竟从来不知道。
出了慈宁宫,皇兄正在宫门口的回廊下等他。
皇兄仍披着那件鹤氅,手里捧着一只茶盏,盏口冒着热气。见萧怀璧出来,他迎上前来,看了看他的脸色,苦笑道:“母后说什么了?”
“说太子才四岁。”萧怀璧道。
皇兄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兄弟二人沿着回廊往外走,内侍们远远跟在后头。走了一段,萧怀璧才开口,将能说的事情一一告诉了他。
冬饷、温伯衡、秦烈,暗卫营八年前搬去西山,此后八年没有花过鉴察司一文钱;还有那封仿他少年笔迹、骗张猛入京的信,以及陆先生遗书上分开写下的那个“冬”字。最后,他又说起温伯衡在天牢里的话:老夫不过是个替人站在前头的。
皇兄始终没有打断他,只是沿着回廊慢慢走着。中间咳了两回,咳完了,便继续听。
萧怀璧说完,两人正好走到回廊尽头。前面就是宫门,日头从门洞里照进来,在地上铺开一片白。
“暗卫营,”皇兄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八年不花鉴察司的钱,那它花的是谁的?”
萧怀璧没有说话。
能养得起一个营,又能把账做得连皇帝都看不出来,京城里没有几个人办得到。朝中那些人没有这个本事,温伯衡也未必有。宫里倒有一个地方的钱,不走户部,不走鉴察司,连皇帝也不过问。
内库。
太后掌管的内库。
皇兄显然也想到了。他看着萧怀璧,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,捧着茶盏的那只手,指节也渐渐泛白。
“七弟。”皇兄说,“有些事,查到这儿就够了。”
萧怀璧站在原地,看着他。
“她是朕的母后。”皇兄道,“她病了这些年,礼佛,吃斋,连宫门都不出。她不会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皇兄忽然咳了起来,咳得弯下腰去。内侍赶紧上前搀扶,他摆了摆手,等缓过气,才重新直起身。
“你答应朕,这件事先放一放。”
萧怀璧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。
他看着皇兄那张咳得发红的脸,过了一会儿,伸手替他拢了拢鹤氅的领子。
“回去吧,皇兄。”他说,“风大。”
又过了些日子,京城的春意渐浓。清明那日,萧怀璧得了空,便和宋清和一道去给陆先生上坟。
坟在城南一片乱坟岗旁边。先生没有儿女,老伴又早早走了,族里的人嫌他“畏罪自尽”丢人,不肯让他进祖坟,只能葬在这里。坟头不大,碑也小,碑上的字是宋清和亲手写的,刻得不深。
两个人蹲在坟前烧纸。纸钱一张张送进火里,火苗舔上来,将纸边卷成黑色,风一吹,便散了。
“温伯衡认了。”宋清和对着坟说,“先生,您那道折子,陛下在殿上念了,从头念到尾。”
萧怀璧没有出声,只往火里又添了一沓纸。
纸烧完后,两个人仍站在坟前,谁也没急着走。风从乱坟岗那边刮过来,带着一股土腥味,坟头新冒出来的几根草被吹得摇摇晃晃。
“萧七。”宋清和忽然开口,“小沈这几天怎么样?”
“伤好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我不是问伤。”宋清和道,“我那天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见他给你倒茶。”
萧怀璧转过头看他。
宋清和却没急着往下说,先看了一眼坟头,才慢悠悠道:“他先倒了一盏,自己端起来,碰了碰嘴唇,又倒回去,重新沏了一壶。等了一会儿,才倒了一盏给你。”
萧怀璧没说话。
“我当时还纳闷,后来才想起来,你小时候就这个毛病。”宋清和道,“喝茶非得烫的,烫得能起泡的那种,凉了一点都不喝。先生说过你多少回,你也没改。”
萧怀璧仍旧没有接话。
“替你挡刀的人好找,”宋清和看着坟头,声音慢了些,“记得你喝茶要烫一点的人,不好找。”
风停了一下,又重新刮起来。坟前那堆纸灰被吹散,飘得到处都是。
萧怀璧站在那儿,看着那块小小的碑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:“我知道。”
宋清和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,只弯下腰,把碑前那只倒了的酒杯扶正,斟满了酒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您那学生,开窍了。”
说完,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,将扇子往腰间一别,转身往坡下走。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,冲萧怀璧扬了扬下巴。
“走了。回去晚了,你家那位该写字了。”
萧怀璧站在坟前,看着碑上那个刻得不深的“陆”字,又站了一会儿,才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