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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第 41 章 第二天一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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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周烨便带着圣旨来了。
他身后跟着几名内侍,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和兵部的文书。靖王府正厅里,周烨站得笔直,展开圣旨,声音清亮地念道:“靖王禁足即日解除,兵符暂存兵部,待北境诸事查明,再行处置。”
念完之后,他将圣旨双手递给萧怀璧,又退后一步,行了个军礼。礼行完了,他却没有马上直起身,像是还有话要说。
萧怀璧接过圣旨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:“回去替本王谢陛下。”
周烨抬起头,嘴唇动了一下,最后只说:“王爷保重。”
三百禁军撤走时,靖王府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。禁军在府门前列队,马蹄声、甲胄声混在一起,惹得街上不少人驻足张望。陈锋守在门口,腰杆挺得比门前的石狮子还直,瞪着人群里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厮。那些人一看便知道是哪家府上派来打听消息的,被他一瞪,立刻缩了脖子,装作路过的模样匆匆走了。
萧怀璧没出去看。
他回了书房,换下身上那件见客的衣裳,穿了一身家常的深青夹袍,又将宋清和托人送来的大理寺腰牌揣进袖子里。临出门前,他回头看了一眼窗边。
沈寂坐在小几后头,正低着头磨墨。那方砚台里的墨早已够用,他却仍是一圈一圈地磨着,墨锭在砚台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萧怀璧转过身时,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起眼来。
“我去趟天牢。”萧怀璧说,“晌午回来。”
沈寂看着他,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去。
萧怀璧走到门口,手已经搭上门框,却又回过头。沈寂仍坐在原处,墨锭重新落进砚台里,只是磨得比方才慢了许多,手腕几乎没有转动。
“你在府里待着。”萧怀璧说,“陈锋留下。”
“嗯。”
萧怀璧看了他片刻,终究没有再说什么,推门走了出去。
天牢在刑部最北头,地上一层,地下两层,越往下走越潮湿,墙根上长着一层深绿色的霉。宋清和早早在牢门口等着,见萧怀璧来了,便领着他往里走。一路下了石阶,穿过几道铁门,走到地下一层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前,他才停下来。
“三司会审定在后天。”宋清和压低声音道,“他进来以后,一口饭没吃,水倒是喝了。你要说什么,最好快些,刑部的人盯着呢。”
萧怀璧点了点头。
宋清和替他打开牢门外的锁,又往拐角处退了几步,背过身去,算是给他们留了些说话的余地。
牢房里没有窗,墙上挂着一盏油灯,火苗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。温伯衡坐在草席上,背靠着墙,身上那件官服已经被剥去,换成了一件灰扑扑的囚衣。他没有戴冠,花白的头发披在肩上,看着比昨日在朝堂上老了十岁,可腰背仍旧挺得很直,两只手搁在膝上,仿佛坐的不是牢房里的草席,而是他自己书房里的那张太师椅。
听见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见萧怀璧,竟还笑了一下。
“殿下来了。”
萧怀璧让狱卒退下,拖了一张凳子,在牢门外坐下。
两个人隔着一道铁栅栏。墙角有水渗出来,沿着石缝慢慢往下淌,滴在地上,一滴,又一滴。萧怀璧看着温伯衡,等到第七滴落下,才开口问:“首辅大人在殿上,一句都没辩。”
“辩什么?”温伯衡说,“陛下念的是陆知砚的折子,还有老夫当年的批语。十年前那几个字是老夫写的,老夫总不能说它不是。”
“首辅大人在朝上三十年,比这难看的局面,不是没碰见过。”萧怀璧道,“我认识的温首辅,就算让人当场捉住手腕,也能说那只手不是他的。”
温伯衡看着他,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。过了一会儿,他笑出了声,笑着笑着又咳起来,咳得弯下腰去。等缓过气,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,抬眼看着萧怀璧。
“殿下这些年在北境,倒是长进了。先帝要是还在,看见殿下今天这样,大概要高兴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温伯衡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。
牢房里又安静下来,只有墙角的水仍在往下滴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:“殿下,老夫不过是个替人站在前头的。”
萧怀璧的手按在膝上,没有立刻接话。
“替谁?”
温伯衡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墙上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,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推老夫出来的人,不要老夫了。”他说,“老夫辩不辩,都一样。辩了,死得难看。不辩,还能落个体面。”
“是谁?”
温伯衡摇了摇头。
萧怀璧盯着他,忽然想起宋清和昨日说起的那番经过。温伯衡在殿上听完陆知砚的折子,听完自己当年的批语,竟连一句辩解都没有,便亲手摘下了乌纱。此事越想越不对劲。
温伯衡站了三十年,朝中上下多少人受过他的提携,又有多少人被他踩着往上爬。他从来不是一个肯轻易认输的人,何况这次牵涉的并不只是他一人的仕途,而是北境十年军饷,是陆知砚用一辈子留下来的那道折子。
这样的人,怎么会在证据摆到面前时,连一句辩解都没有,便自己摘了乌纱?
“殿下回京这几个月,”温伯衡忽然说,“查案,拿账,找人,取底档,哪一步不是走得太顺了?殿下真以为,全是殿下自己聪明?”
萧怀璧没有说话,只盯着他。
“方敬之一个礼部侍郎,在殿上开口举荐殿下,殿下不觉得奇怪?永和当里那本账,鉴察司翻了个底朝天都没翻着,偏偏殿下身边有个人知道机关。秦烈私宅里那半叠信,殿下去之前,已经叫人拿走了一半,拿走的偏偏是能牵出别人的那一半,留下的偏偏是只能咬住老夫的那一半。”
温伯衡说到这里,停了停,像是特意留出时间让他细想。
“还有南山别院。老夫那批底档放了大半年,一直没烧。殿下以为,是老夫舍不得?”
墙角的水仍在滴,声音在这间没有窗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“殿下,有人在给你铺路。”温伯衡往前倾了倾身子,隔着栅栏,声音压得很低,“从殿下回京那天起,就在铺。老夫只是这条路上的一块石头,殿下踩过去了,老夫的用处,也就到头了。”
萧怀璧坐在那里,后背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他这几个月确实走得太顺了。有人递来线索,有人替他打开机关,有些原本该被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,偏偏在他需要的时候露出了一角。他不是没有怀疑过,只是每一件事都能找到一个说得过去的缘由,线索又一环扣着一环,容不得他停下来细想。
如今温伯衡把这些事摆在一起,他才发现,那些看似偶然的巧合,竟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时日,一件一件送到他面前。
“铺路的人,想要什么?”萧怀璧问。
温伯衡看着他,那张老脸上的褶子微微动了动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殿下迟早会知道的。”
萧怀璧没有走。
他坐在那张凳子上,听着墙角的水声,又看了温伯衡一会儿,终于问出了他来天牢真正想问的那句话。
“陆先生,是不是你杀的?”
温伯衡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萧怀璧看着他,等着他辩,等着他说不是,等着他说陆知砚畏罪自尽,与自己无关。可温伯衡什么都没说,只垂着眼,看着地上的草席,目光落在草席边缘一根断了的稻草上。
“说话。”
“陆知砚是个好人。”温伯衡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他跟老夫同殿为官二十年,老夫批过他的折子,他骂过老夫的门生。他那个人,一辈子没拿过一文钱的好处,穷得冬天连炭都烧不起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后面的话已经不值得再费力气解释。
“殿下要是觉得是老夫,那就是老夫吧。”
萧怀璧猛地站起来,身后的凳子被他带得向后一倒,重重砸在石地上。
他一把攥住铁栅栏,指节用力到发白,掌心被锈迹蹭过,泛起一阵刺痛。
“什么叫‘那就是你吧’?”
温伯衡抬起头看着他,那双老眼里没有多少情绪,平静得像一潭早已干涸的水。
“殿下,”他说,“老夫这条命,替人背的东西多了,不差这一样。”
萧怀璧死死盯着他。拐角那边,宋清和听见动静,回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,却没有走近。
温伯衡靠回墙上,重新闭上了眼睛。萧怀璧攥着那两根铁条,站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松开手。掌心里沾了不少锈,红褐色的一片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像是这才觉出疼来。
他转身要走。
“殿下。”
温伯衡忽然又开口了,眼睛仍旧闭着。
萧怀璧停下脚步。
“殿下身边那个孩子,”温伯衡说,“看好他。”
萧怀璧猛地回过身:“什么意思?!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温伯衡仍旧靠着墙,“老夫活了这把岁数,见过一些事。铺路的人,铺完了路,总要收拾路上的东西。老夫是一样,那孩子,也是一样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?”
温伯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睁开眼睛,看了萧怀璧一眼。那一眼很长,从他的眉毛看到眼睛,又从眼睛看到下巴,像是在仔细辨认一张许久以前见过的脸。
看得萧怀璧心里发毛。
过了一会儿,温伯衡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殿下的眉眼,”他说,“越看越像你母亲。”
萧怀璧怔在原地。
他母妃已经走了八年。八年来,宫里几乎没有人当着他的面提起她,更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地方,用这样一种语气说起她。
他想追问,想知道温伯衡究竟看出了什么,又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母妃,可温伯衡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。萧怀璧又问了两回,三回,他都不再回答。
出了天牢,日头已经偏西。
宋清和陪他站在刑部大院门口,起初没有说话。等萧怀璧翻身上马,他才抬起头问:“他最后那句话,什么意思?”
“不知道。”萧怀璧说,“母妃走了八年了。”
宋清和看着他,没再问。
萧怀璧一路骑马往王府去,脑子里却始终绕不开温伯衡说的那些话。
有人在给他铺路。
从他回京那天起,方敬之的举荐,永和当的账,秦烈私宅里被拿走的半叠信,还有南山别院迟迟没有烧掉的底档。过去他一直以为,那些总比他快一步的手都是温伯衡的,如今温伯衡却告诉他,自己也不过是这条路上的一块石头。
那么,真正铺路的人是谁?
又为什么偏偏要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?
他想起正月里,曾有人将一行暗语塞进西厢的窗缝里。
主上念你。
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指向谁,如今再想起来,竟像是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,始终看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他手上轻轻一紧,催了一下马。
马蹄声骤然快了起来。
回到王府时,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,径直去了书房。天牢里的潮气仿佛还留在袖口,墙角那一滴一滴的水声也还在耳边。他站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,才推门进去。
沈寂仍坐在窗边那张小几后头,和他早上离开时几乎没有两样。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,墨迹有浓有淡,最靠近纸边的地方还留着几处洇开的墨团。
萧怀璧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。
整整一页,全是“安”。
宝盖头还是歪的,底下那个“女”字一撇拖得老长,一个挨着一个,挤满了整张纸。最后一个写到了纸边上,实在没地方落笔,只能小小地挤在角落里。
“写了一下午?”
沈寂抬起头:“王爷说晌午回来。”
萧怀璧蹲下来,蹲得和他一样高。他伸手把那张纸抽出来,没有叠,就那么拿在手里。纸边被他攥得微微发皱。
“我在天牢里坐了一个时辰。”他说,嗓子有些哑,“在刑部大院门口站了半个时辰。回来就这个时辰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沈寂。
“往后我说几时回来,就几时回来。”
沈寂没有应声,只看着他。
萧怀璧又问:“你信不信?”
沈寂看了他一会儿,才说:“信。”
那一个字说得很轻,却让萧怀璧握着纸的手慢慢松了些。他把那张写满了“安”的纸叠好,仔细收进怀里,站起来往外走。走了两步,又回头道:“明天我教你写‘信’字。”
“教过了。”
“再教一遍。”
第二天一早,刑部便来报:罪臣温伯衡,昨夜在狱中以囚衣结绳,自缢身亡。
陈锋站在一旁,压低声音道:“王爷,这……是灭口吧?”
“是。”萧怀璧说。
他的嗓子仍有些哑,像是昨夜没怎么睡好。他看着刑部送来的那份文书,指尖在纸边停了一会儿,才慢慢收回来。
“我昨天刚见过他。”
他忽然想起温伯衡临走前说的那句话:铺路的人,铺完了路,总要收拾路上的东西。老夫是一样,那孩子,也是一样。
温伯衡已经死了。
他在天牢里见过那个人最后一面,却没能从他嘴里问出真正的答案。那句关于母妃的话,那句关于沈寂的警告,还有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铺路之人,如今全都随着一具尸体被关进了天牢。
萧怀璧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书房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吩咐:“西厢那边,夜里加四个人。不,六个。他出门,身边至少跟两个,不许离身。”
陈锋应下,又小心地问:“沈兄弟那边,要跟他说吗?”
萧怀璧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站在书房门口,手按着门框,指腹一点一点收紧。温伯衡那句“看好他”还在耳边,连同那句“铺路的人,铺完了路,总要收拾路上的东西”,一遍遍地往回响。
沈寂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。
他也不打算让沈寂知道得太早。那个人一旦知道有人要杀他,大概不会躲,也不会怕,只会平静地问一句对方在哪里,然后想办法把人找出来。
萧怀璧不想让他再去冒这样的险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松开手。
“我去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