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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第 40 章 手被托起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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手被托起来的那一下,沈寂就醒了。
这是营里练出来的本能。睡着的时候有人碰你,必须立刻醒过来,但醒了不能动,要先听、先等,等弄清楚对方究竟是要你的命,还是另有所图。他醒了,却没有睁眼,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,呼吸仍旧保持着原来的节奏。
他知道是谁的手。
掌心那层薄茧,指根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硬皮,这些他早已熟悉,甚至不必睁眼确认。
那只手托着他的手腕,掌心温热,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他。
沈寂以为王爷又要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。最近夜里总是这样,他睡着以后手偶尔会从被子里滑出来,王爷发现了,便会替他塞回去,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,塞好以后还要把被角按一按,免得他翻身时又露出来。
最初几次,他其实都会醒,只是没有睁眼。后来次数多了,便渐渐不再留意。王爷似乎总觉得他睡觉不安稳,夜里要替他盖好被子,早上又会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。沈寂不明白这些事有什么必要,却也没有拒绝过。
可是这一回,那只手没有把他放回去。
手背上忽然落下一点温热。
很轻,很软,贴着那片旧疤,贴了一下,没马上离开。
沈寂知道那是什么。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碰过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反应。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,在王爷掌心里轻轻收紧,像是想抓住什么,又像是被烫着了。他心里一惊,慢慢让那几根手指松开,重新摊平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仍旧睡得安稳。
王爷的嘴唇还贴在那片旧疤上。
沈寂闭着眼睛,能感觉到那一点温热,也能感觉到托着自己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。他不知道王爷为什么要这样做,更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应,只能一动不动地躺着,等着那个人先离开。
过了一会儿,那点温热终于消失了。
王爷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,又替他掖好被角。被角压在手腕旁边,掖得很仔细,连一丝缝隙都没有留下。
窄榻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,王爷躺下了。沈寂听见他翻了个身,似乎面朝着墙,没过多久又翻回来,面朝着床这边。
他没有睁眼。
手背上那一点温热却一直没有散去,像是落在了疤痕里面,隔着皮肉,慢慢往里渗。他想起那片疤是怎么来的,想起裴府里那些宴席,滚烫的茶水,席间人的笑声,还有自己跪在地上时,必须把头低到什么程度才算恭敬。
那些事他早就不愿意再想了。可今夜有人低下头,碰了碰那片疤。
不是为了惩罚,也不是为了确认伤势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理解。
他把手放在被子底下,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弯着,像是还留着刚才被托起来时的姿势。窄榻那边一直没有动静,他听着那人的呼吸,直到屋里的灯火越来越暗,也没有再睡着。
他一夜没睡。
第二天早上,王爷还是那个王爷。
他照常起身,洗脸,换衣裳,又坐在床边看着沈寂喝药。老大夫说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全,药不能断,尤其是夜里睡得不安稳,醒来以后更要好好养着。王爷听得认真,每次都亲自盯着他把药喝完,连碗底剩下的一点药汁也不许他糊弄过去。
沈寂喝完药,把碗递给他。
王爷接过来,随口说了一句:“今天日头不错,等会儿去书房坐着写字,别总闷在屋里。”
沈寂低着头,没有同他对视。
他知道王爷没有睡好。那人眼下有些青,胡茬也比前几日重,昨夜大约又是很晚才躺下。可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,更不知道问了以后要说些什么,最后只把被子往腿上拉了拉,等王爷出去,才慢慢坐起来。
到了书房,他在小几后头坐下,铺开纸,研墨。
墨已经磨好了,砚台里积着一汪浓淡适中的墨汁。沈寂拿起笔,蘸了墨,却迟迟没有落下去。笔尖悬在纸上,墨汁一点点聚起来,坠在笔锋最末端,终于落下一滴,在纸面上洇开,晕出一团深色。
他盯着那团墨看了一会儿,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走了神,忙把纸抽出来,揉成一团,放到手边。
书案后头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。
王爷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,衣领收得整齐,袖口挽起一截,露出一段清瘦有力的腕骨。他看折子时总是坐得很端正,偶尔提笔批注,眉心便会微微蹙起来。沈寂原本只想看一眼,目光落过去,却不知怎么多停了片刻。
萧怀璧生得好看,这一点他早就知道。
只是从前他看人,看的从来不是好不好看。脸是最容易骗人的东西,笑起来的人未必没有杀意,眉目温和的人也未必不会下手。他习惯先看肩背和手,再看腰间有没有藏着兵刃,最后才记住一张脸。萧怀璧的眉眼、鼻梁、下颌,他都曾仔细辨认过,起初是为了记住这个人,后来却渐渐有些不同。
比如他现在就知道,王爷低头看折子的时候,额前有几缕碎发会落下来,恰好遮住一点眉尾;也知道那道旧疤从眉骨斜过去,颜色已经淡了,若不仔细看,几乎要与肤色融在一处。王爷不笑的时候,眉眼显得冷峻,那道疤也像是压在眼尾的一笔;可他一笑,眉峰稍稍扬起,疤痕便跟着舒展开来,竟显出几分柔和。
沈寂看着那道疤,忽然又想起昨天午后的事。
那天日头很好,海棠树下有一片阴凉,王爷靠着椅背睡着了。他原本坐在小几后头写字,写了一阵,抬头时正好看见萧怀璧侧着脸,眼睛闭着,长睫在眼下落了一点淡淡的影子。平日里那双眼睛总是看着人,目光沉静,像是能从一句话里听出许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,此刻却安安静静地合着,连眉心也舒展开了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起初只是看那道疤,后来目光却不知不觉落到了别处。王爷的鼻梁很挺,侧脸的线条清晰,唇边没有平日里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,整个人难得显出几分倦怠。沈寂忽然觉得,这个人睡着的时候,似乎比醒着时容易接近一些。
这个念头来得很轻,他自己也没弄明白,等回过神时,人已经从小几旁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萧怀璧身边,俯下身,先看了一眼那人的眼睛,又看了看眉尾。王爷没有动,呼吸平稳,手也安静地搭在椅边。
沈寂伸出手,指尖在那道疤旁边停了停。
其实他早就想碰一下了。
冰窖里第一次看见这道疤时,他想的是这里若是受了伤,会不会影响视物;后来在王府里看得多了,又觉得那道疤长得有些奇怪,明明不深,却总能叫人一眼注意到。他想知道摸上去是什么样子,像是盯着一件没弄明白的东西,心里总惦记着。
如今真的碰到了,才发现它比想象中浅,指腹擦过去,能摸到一点细微的凹凸,底下的皮肤是温热的。
他只碰了一下,便立刻收回手。
收得太急,衣袖带过椅边,发出一点轻响。沈寂吓了一跳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他先看萧怀璧的眼睛,又看他的眉心,确认那人似乎没有醒,才慢慢往后退。退了两步,他又想起脚步声太重,便放轻了动作,几乎是贴着地面挪回小几旁边。
坐下之后,他仍旧没有立刻拿笔。
他把手收进袖子里,指腹在另一只手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,仿佛还留着那道疤的触感。过了许久,他才重新低下头,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他原以为王爷没有醒。
现在想来,那人或许从头到尾都知道。
沈寂的目光重新落到纸上,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刮了一下,终于写下一个“安”字。
宝盖头歪了。
他皱起眉,凑近看了看,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。写字时他总是很专注,眼睛微微眯着,长睫垂下来,遮住眼底的神色,握笔的手指也比平时用力,指节透出一点淡淡的白。只是今日这份专注没能维持多久,才看了几眼,脑子里又浮现出王爷眉尾那道疤。
他抿了抿唇,把纸往旁边推开,又铺了一张新的。
第二个“安”字比第一个好些,宝盖头勉强端正,底下的“女”字却写得太开,最后一撇拖得很长,几乎要碰到旁边的字。他拿笔尖点了点那个地方,像是在考虑究竟该从哪一笔改起,半晌又觉得无从下手,只好重新写。
写到第三个,他听见书案后头的人轻轻咳了一声。
沈寂的笔尖立刻停住,抬眼看过去。
萧怀璧仍在看折子,并没有朝他这里看。他却像是被抓住了什么似的,先把目光收回来,又过了一会儿,才悄悄抬起眼睛,确认王爷确实没有注意自己。
他重新低头,耳尖却慢慢红了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明明昨日是自己先伸手碰了人,今夜也是王爷先碰了他的手,可两件事放在一起,他却总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。偏偏他又不讨厌,甚至隐约有些在意王爷是不是也记得。
他想了想,决定不再看那边。
于是继续写字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
写到半页的时候,他已经把“安”字写得满满当当,笔画却仍旧不肯听话。沈寂把纸翻过来,重新铺平,低头又写了一遍。写完之后,他用指腹轻轻压住纸角,仔细端详,像是只要看得足够认真,就能把那个歪斜的宝盖头看正。
可它还是歪的。
他有些不服气,又蘸了墨,继续写。
等到最后一张纸也写满了,仍没有一个“安”字端端正正地落在纸上。沈寂放下笔,指尖沾了些墨,他低头看了一眼,拿帕子擦了擦,没擦干净,反倒在指腹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痕。
他把手指藏进袖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书案后头。
萧怀璧还在看折子。
沈寂这才稍稍放松下来,背靠着椅子坐好,眼睛却仍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。看了一会儿,他像是觉得这样不太妥当,又把目光挪回桌上的字,伸手将那几张写坏的纸叠在一起,仔仔细细地收到了旁边。
午后,福伯端着点心进来。
他把盘子搁在沈寂手边,原本正要出去,目光落在沈寂脸上时,却忽然停住了。
“哟,沈公子,脸怎么这么红?”
他说着便伸手要摸沈寂的额头,像是担心他又烧了起来。
沈寂往后一让: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福伯眯着眼睛打量他,“耳朵都红透了,还说没有。是不是屋里炭盆烧得太旺了?我让人把炭撤一半去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那就是身上还不舒服?”
“没有不舒服。”
沈寂答得很快,福伯反倒笑了。他在王府里待了这么多年,什么样的人没见过,沈寂这副模样倒是少见。平日里无论问他什么,他都答得干脆,今日却连着否认了几回,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。
福伯没再追问,只把点心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“那就吃点东西。老奴让厨房做了新鲜的桂花糕,王爷不爱吃甜的,倒是你还能多吃两块。
沈寂低下头,拿起一块点心,塞进嘴里,嚼。
福伯站在旁边,像是想起了什么,忽然压低声音说道:“说起来,王爷这几天心情倒是不错。”
沈寂还在嚼。
“老奴跟着王爷十几年了,北境那几年,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他这么笑几回。”福伯说着,朝书案那边看了一眼。萧怀璧正低头看折子,眉头微微皱着,似乎并没有留意他们这边的谈话,“前儿夜里,老奴起来给炭盆添炭,看见王爷站在西厢门口。他也不进去,也不走,就那么站着。等老奴添完炭回来,他还在那儿。”
沈寂嘴里的点心忽然变得很干。
他嚼了半天,还是觉得咽不下去,只好伸手去拿茶盏。茶盏放得有些远,他第一次没够着,重新伸手才端起来,喝得太急,险些呛着。
福伯看着他,笑意更深了。
“老奴也不知道王爷在想什么,不过他能高兴,总是好事。”
沈寂放下茶盏,低头看着手里的点心,没有回答。
福伯拍了拍他的胳膊,背着手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冲他笑了一下,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。
沈寂等他出去,才把手里的点心放回盘子里。
他想起昨夜王爷站在床边的样子,又想起那一瞬间落在手背上的温热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。他不太明白那是什么,却隐约觉得自己应该知道,又觉得知道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写满“安”的纸,把纸往里挪了挪,继续写。
傍晚,宋清和来了。
这一回他没有摇扇子,进门便喊:“萧七!倒了!”
喊完以后,也不等人招呼,自己先倒了一盏茶灌下去,抹了把嘴,才说道:“温伯衡那老东西,今天在殿上摘了乌纱。我站在底下看着,差点没忍住笑出来。”
萧怀璧从书案后面站起身:“怎么回事?”
宋清和喘了口气,把今天朝堂上的事从头说了一遍。
对账已经对到了第七天,户部、兵部的人都认了,只剩温伯衡还站着。今日上朝,陛下没有让三司继续对账,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,命内侍当殿宣读。
那是一道陆先生当年的密折。
宋清和从袖中抽出一卷纸,纸边已经泛黄,显然保存了许多年。他将折子放在案上,说道:“这是我从大理寺旧档里翻出来的。陆先生八年前写的一道密折,递上去以后没能到御前,让内阁压了八年。”
萧怀璧走近了一些。
“你怎么找到的?”
“旧档库房里翻出来的。原本夹在一份度支司的旧账后头,外头还包了一层废纸,若不是我让人把那几年的旧档全搬出来,一本一本核对,恐怕还真找不到。”宋清和把折子往前推了推,“我念几段给你听。”
他说完,重新展开折子。
“臣陆知砚,谨奏陛下。臣在度支司十年,每岁冬发北境兵饷,户部拨银四十万两,出京至北境大营,仅余二十八万。臣初以为路损,遣人循途核之,车马无恙,仓廪无亏,饷银入营,账上数目分毫不差。臣细察三年,乃知饷银未出京,已半道易手。入营者,非银也,一纸空账耳。”
宋清和念得很慢,念完第一段,翻过一页。
“臣再查,空账皆往北境右营去。右营副将秦烈,首辅门生也。臣不敢遽断,又查三年,年年如此,岁岁亏空。北境士卒冬无棉衣,边哨冻毙者,岁不下数十。臣每见兵部回执,画押之兵,手皆战栗。臣曾见一卒,右手缺三指,余二指捏笔,抖半晌,方画得一名。画毕,抬头视臣。臣不敢视。”
宋清和念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进门时那么轻快,连握着折子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些。
“臣知彼非不畏死,乃上官逼之,不画则死。臣算了一世账,算得清天下之数,算不清此一笔。臣每算至此,手辄停。臣不知此账,当如何记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臣老矣,官职卑,不敢劾大臣。唯将十年所记,一笔一笔录于此折,恭呈御览。陛下若见之,臣死无憾。若不见,臣将此折藏于旧档,以待后人。”
宋清和翻过最后一页,却没有立刻放下折子。
“后头还有一段,不是奏本,是附在折子后头的。”
他看着纸上的字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“臣少读圣贤书,长入度支司,算了一辈子账。臣常自问,账为何物。账者,天下之信也。朝廷拨一文,兵卒得一文,此信立;拨十文,兵卒得一文,此信亡。信亡,则天下寒。臣不敢言忠,唯不敢负此信。”
念完以后,宋清和将折子放回案上。
书房里一时没人说话,窗外的风吹动海棠枝子,枝叶轻轻晃了一下。
萧怀璧仍站在原处。
沈寂站在他身后,看见他攥紧的拳头,指节已经绷得发白。
宋清和把折子收起来,搁在案上,接着说道:“后头的事,你也知道了。陛下今天在殿上,让内侍把这道折子从头念到尾,念完以后,又让人念首辅当年的批语。”
“批的什么?”
“陆卿细致,着即派员查明。”宋清和说,“派的那个员,就是温伯衡自己的门生。陛下念完,便看着温伯衡,一个字都没说。”
他回想起当时殿上的情形,仍觉得有些痛快。
“温伯衡站在殿上,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。后来他自己把乌纱摘下来,搁在地上,一个字都没辩。陛下当殿下旨,革职下狱,交三司会审。”
萧怀璧没有看宋清和,目光一直落在案上的折子上。
“他没有辩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连一句都没有?”
“一个字都没有。”宋清和说,“我原本还等着看他怎么狡辩,结果他倒好,自己把乌纱摘了。你没在殿上,没看见那场面,真是可惜。”
萧怀璧仍旧没有笑。
沈寂注意到,他的左手垂在身侧,拇指慢慢按到了腰间佩刀的护手上,像是想起了什么,最后停在那里没有再动。
宋清和看见了他的动作,皱起眉头问:“怎么,你不高兴?”
“太顺了。”萧怀璧说。
“对了七天账,你管这叫顺?”
“他在朝里三十年,什么难看的局面没见过?”萧怀璧抬起眼,“今天他若是还想辩,未必没有话说。户部和兵部的人虽然认了账,可那些账册经过多少人的手,哪些是他亲自经手,哪些是下面的人做的,他完全可以一项一项往下推。更何况他在朝中经营多年,门生故旧遍布六部,真要拖延,总能找出几个人替他说话。”
宋清和听着,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。
“可他没有辩,甚至连一句替自己开脱的话都没说,直接摘了乌纱。”萧怀璧说道,“这不像温伯衡。”
宋清和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觉得他是故意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萧怀璧说,“但他摘得太快了,快得像是早就想好了。”
他把手从刀柄上拿开,转身对宋清和说道:“我要去天牢见他一面。”
“今天?”
“越快越好。”
宋清和看着他,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,便没有再劝,只把折子收好,放回袖中。
“我去安排。”
他说完便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,忽然又停了下来,回头朝窗边看了一眼。
沈寂仍坐在那里,面前摊着一张纸,笔尖悬在纸上,像是正写着什么。宋清和眯着眼瞧了片刻,目光又在萧怀璧身上转了一圈,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意。
“啧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我说王爷,这书房如今倒是比从前热闹多了。往日我来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如今倒好,我才说上几句,便觉得自己有些碍眼了。”
萧怀璧抬眼看他:“你若是闲得慌,明日可以过来替本王看折子。”
“那可不成。”宋清和立刻摆手,脸上却仍挂着笑,“我这人没什么长处,就是还算有些自知之明。王爷的折子,我若真看了,只怕明日朝堂上又要多出几桩冤案。”
他顿了顿,又朝沈寂那边看了一眼,故意压低声音道:“何况我瞧着,王爷如今也不缺人陪着了。”
萧怀璧淡淡瞥他一眼:“还不走?”
“走,当然走。”宋清和笑着拱了拱手,“我这就走,免得再待下去,连王爷的眼神都要替旁人受了。”
他说着便出了门,临走还不忘替他们把门带上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萧怀璧没有立刻坐回书案后面,而是站在原处看了一会儿沈寂写字。那张纸上写的似乎都是同一个字,宝盖头歪歪斜斜,下面的笔画也有些不稳。他看得出神,过了片刻才收回目光。
“写得怎么样了?”
沈寂把笔放下:“不好。”
“哪里不好?”
“都不好。”
萧怀璧走过去,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,发现上面写的都是“安”,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,一个挨着一个,挤得满满当当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忍住笑了。
“怎么今日突然想起来写这个?”
沈寂没有回答。
萧怀璧也没追问,只把纸放回去,伸手替他把砚台往里挪了挪,免得他写字时碰到桌沿。
“写不好也没关系,慢慢来。”
沈寂点了点头。
萧怀璧回到书案后面,重新拿起折子。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专心,偶尔翻页时,总会往窗边看上一眼。
那天夜里,王爷还是睡在西厢的窄榻上。
沈寂躺在床上,迟迟没有睡着。屋里的小灯快要灭了,火苗缩成豆子大小,偶尔被风吹得晃一下。窄榻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,萧怀璧翻过身,面朝着他。
“没睡?”
王爷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嗯。”
灯芯噼啪响了一声。
沈寂想了想,开口问道:“王爷,陆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窄榻那边没有立刻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萧怀璧才说道:“先生啊。”
他像是在回想从前的事,语气比平日慢了许多。
“先生是先帝朝的探花,点翰林那年才二十四岁,满朝都说他将来要入阁。后来没入成。他在翰林院时,先帝让他拟一道旨,他看过以后说那道旨不合规矩,若是拟了,往后要出事。先帝没听他的,旨还是发下去了,第二年果然出了事。先帝这才想起他来,说他有先见之明,把他升了一级,调去了户部。”
萧怀璧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。
“户部管钱。他在那里待了十年,参过三个侍郎、两个尚书。每回参完,人家没事,他自己倒降一级。降着降着,从户部侍郎降到度支司主事,又从主事降到管旧档。”
“没人替他说话?”沈寂问。
“有。”萧怀璧说,“先帝替他说话。先帝在的时候,每回他降了,过一阵又会把他升回来,总说‘陆知砚这个人,朕留着有用’。先帝一走,就没人再替他说话了。他便一直管着旧档,直到死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旧档库房又冷又偏,账册堆到房梁,耗子比人还多,谁都不愿意去那个地方。先生却在那里一待就是八年。我今天才知道,他这八年里,一笔一笔把北境十年的账又抄了一遍,藏在旧档里。”
萧怀璧说到这里,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惋惜。
“他要是肯低一低头,现在该是尚书了。”
沈寂听着,想象不出那样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。他只知道陆知砚是萧怀璧的先生,知道那道密折里记着北境十年的军饷,也知道那个人为了查清账目,在无人问津的旧档库房里待了八年。
“王爷跟他很熟吗?”他问。
“算不上天天见面。”萧怀璧说,“我小时候在宫里,先生教过我功课。后来我去了北境,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,不过每年总会有几封信。”
他说着,似乎想起了什么,声音里终于带了一点笑意。
“后来我去了北境,写军报总是写得很快,字也跟着飞。有一回先生托人捎了封信来,信上没有别的话,只把我那份军报抄了一遍,一个字一个字替我描正,整整三页。最后写了一行:‘殿下,字是给人看的。’”
沈寂听着,忍不住问:“王爷后来改了吗?”
“改了几天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又写回去了。”萧怀璧笑了一声,“军情紧急,哪有工夫慢慢写字。先生知道了,也没再说我,只是后来每次见面,都要把我写过的东西拿过去看一遍。”
沈寂想象着那个场景,觉得有些有趣。
“先生会骂王爷吗?”
“会。”萧怀璧说,“骂起来比谁都认真。我小时候写错一个字,他能拿着那张纸问我半个时辰,问到我自己都不记得原来写的是什么。”
“那王爷怕他吗?”
“怕。”萧怀璧答得很干脆。
沈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萧怀璧笑了:“怎么,不信?”
沈寂摇头,又把目光收了回去。
“先生这辈子没求过人。”萧怀璧接着说,“我封了亲王以后,想给他换个好些的宅子,他不肯。想给他添两个使唤人,他也不肯。有一回我回京去看他,发现他值房里冷得跟冰窖一样,炭盆都是空的。我让他跟我回府住,他摆摆手,说:‘我一个管账的,住那么好做什么,账还差着十二万呢。’”
沈寂听着,想起密折里那些数字。
四十万两,二十八万两,中间差了十二万两。
这笔账陆知砚算了十年。
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拿自己的俸禄当棉衣,一年一车,送了八年。”萧怀璧说,“我那时候还纳闷,北境年年入冬都能收到一车棉衣,没有署名,我让人查过,始终没查出来,还以为是哪家商户积德。原来是先生。他当了羊皮袄,当了砚台,一年一车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,声音渐渐低了下去。
“先生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。”
沈寂没有说话。
“他在旧档库房里待了八年,没升官,也没什么人去看他。我有时候想起来,便让人送些东西过去。他每回都退回来,说库房里东西太多,没地方放。现在想想,他大概不是没地方放,只是不愿意欠我的。”
萧怀璧说到这里,似乎有些疲倦,抬手揉了一下眉心。
“我今天才知道,他折子里还写了一句,‘臣算了一世账,算得清天下之数,算不清此一笔。’”
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,火苗晃了晃。
“算不清,他还算了十年。”萧怀璧说,“一笔一笔,抄了十年。”
沈寂想起那道密折。
上面写着边哨冻毙者,岁不下数十;写着右手缺了三指的士卒,余下两指捏着笔,抖了半天才画下一名;也写着那个人抬起头,看了陆知砚一眼,而陆知砚不敢看他。
沈寂从前见过许多死人,也见过许多人在受伤以后被拖走。他不觉得自己能明白陆知砚心里的难受,可他知道,那些被记在账上的数字并不是数字。每一笔背后都有一个人,有人死在边哨,有人连名字都没留下,还有人明明活着,却被逼着在一张假的回执上画押。
他忽然觉得,陆知砚应该是个很固执的人。
固执到明知道这件事没人会管,还是一笔一笔地算;明知道上奏可能没有结果,还是把折子藏进旧档里,等着有一天有人能看见。
“王爷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他把折子留下来,是想让人知道。”
萧怀璧没有马上回答。
沈寂接着说道:“他不想让那些人白死。”
窄榻那边安静了许久。
萧怀璧侧过身,看着床上的人。屋里灯火很暗,沈寂的脸大半藏在被子边缘,只露出一双眼睛,认真地望着他,像是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是。”萧怀璧说,“他就是想让人知道。”
“那现在有人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就不算白等。”
萧怀璧看着他,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陆知砚当年教他写字的样子。先生总说,写下来的东西要有人看,算出来的账也要有人认。如今那道折子终于到了御前,温伯衡也终于被拉到了明处,可先生已经不在了,再也听不到这些消息。
他没再说话,只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搁在窄榻边缘。
沈寂看见了那只手,却没有立刻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自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轻轻放在床沿上,离萧怀璧的手很近,中间只隔着一点距离。
萧怀璧没有去碰他。
两只手就那么放着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灯火渐渐暗了下去,屋外的风吹过海棠枝子,枝叶轻轻擦着窗纸。沈寂闭上眼睛,这一回没有再把手缩回被子里。
萧怀璧看着那只手,过了很久,才也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