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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第 39 章 宋清和一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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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清和一进门就把扇子往石凳上一拍。
“温伯衡那老东西嘴是真硬。”他一屁股坐下,“卢广源都跪了,兵部主事一把鼻涕一把泪。就他还站着,辩了一个时辰,一个字没乱。”
萧怀璧坐在他对面,没接话。他听着,眼睛却时不时往西厢那边飘。
宋清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,扇子在手心里敲了一下,“嗤”地笑了:“人好着呢,昨儿我来的时候还在窗边写字。你这魂儿,丢得也太明显了。”
萧怀璧把目光收回来,端起茶喝了一口,茶是烫的,烫得他舌尖一麻。
萧怀璧给他倒了盏茶:“陛下什么反应?”
“陛下没反应。”宋清和结果茶没喝,就在手里转着,“就坐在上头听,等那老东西说完了,陛下问了一句:‘首辅说完了?’温伯衡说完了,陛下就说了一个字:好,然后让三司接着对。”
萧怀璧笑了一下,皇兄这个好字,比骂人还脏。
“还有几天?”他问
“底簿对到第五天了,户部和兵部的人都差不多认了。”宋清和把茶放下,“就温伯衡自己,他一天不认,这账就一天结不了。可他手底下的人都已经撑不住了,卢广源昨天在殿上哭了一会,今天更是哭的凄惨。我看再对两天,不用咱们动手,他自己的人就得把他卖了”
萧怀璧”嗯”了一声,宋清和看了他一眼,扇子一收,站起来:“得了,我走了。不在这儿碍眼喽。”
宋清和拍了拍衣摆,没往门口走,反倒踱到书房窗边,探头往里看。
沈寂正坐在窗边写字,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“哟,写什么呢?”宋清和也不等人让,手一撑窗台,半个身子探进去,往纸上看了一眼,“沈、寂,沈、寂……这写了多少遍了,跟抄经似的。”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“这个‘寂’字,宝盖头写歪了。”
沈寂低头看了看纸,抿了一下嘴唇。
“歪了也比他强。”宋清和拿扇子往萧怀璧那边一指,“他小时候写‘寂’,宝盖头能写到纸外头去,先生罚他抄二十遍,他抄到第八遍就让我帮忙抄了。”
萧怀璧在廊下咳了一声:“宋清和”
“行行行,不说了。”宋清和直起身,扇子一收,冲沈寂拱了拱手,“小沈,字写得不错,接着写。下回我带你几刀好纸,比这个强。”说完才往门口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,“对了,那刀我听说又回他手里了?萧七,你这也太好说话了吧。”
萧怀璧没理他,宋清和自己笑着走了。
沈寂的伤一天天好起来。
能下床走路了,右腿还有点瘸,走快了要扶一下墙。王爷说过伤好之前不许出府,那他就不出府。每天午后,他就坐在窗边那张小几后头,铺开纸,研好墨,一笔一笔地写。
萧怀璧在书案后头看折子,看一会儿,就抬头看他一眼。
他发现了一些事。
头一样,是沈寂说话。从前他张嘴就是“属下”,属下在,属下知道,属下不敢。现在不一样了。前天萧怀璧问他这个“寂”字宝盖头为什么老写歪,他低着头说:“我手抖。”昨天福伯问他晚上想吃什么,他想了半天,说:“我想吃面。”今天早上萧怀璧推门进来,他正把那张写满了的纸往边上挪,听见门响,抬头说:“我写完了。”
他自己大概一回都没察觉。萧怀璧察觉了,每一回都听见了,听得心里发软,又不敢说破。说破了,这个人下回又要改回“属下”。
第二样,是他站的地方。萧怀璧左肩那道伤还没好全,抬胳膊的时候还会扯着疼。从那以后,沈寂不管是走路,还是站着回话,总在他左边。吃饭的时候坐在他左手边,出门到廊下站在他左边,连在书房里,那张小几也不知什么时候被挪了地方,挪到了书案的左边。萧怀璧让陈锋挪回去,第二天又挪过来了。挪到第三回,萧怀璧不挪了,由着它在那儿。左边就左边吧。
第三样,是他的眼睛。萧怀璧低头看折子的时候,总觉得有人在看他。他一抬头,沈寂就低下头去写字,写得一本正经,笔尖都快戳到纸上了。他再低头,过一会儿,那道目光又落回来,落在他手上,落在他脸上,落在他眉尾那道疤上。
萧怀璧握着笔,半天没落下去,墨滴下来,在折子上洇了一团。
这天午后,日头暖,院子里没风。
萧怀璧搬了张躺椅出来,搁在海棠树底下,晒着晒着就困了。这些天他没睡过一个整觉,夜里守着,白天看折子,眼睛总往一个地方飘。飘到后来,他自己都觉出不对了——批着折子,耳朵听着窗边那支笔在纸上走的声。喝着茶,眼睛跟着那个人从窗边挪到门口,又从门口挪回窗边。宋清和那句“魂儿丢了”一点没说错,他恨不得把人揣兜里,走哪儿带哪儿。他笑着摇摇头,往椅背上一靠,闭上了眼睛。
他没睡着。日头晒在脸上,暖的,眼皮沉,脑子却还醒着,能听见海棠枝子上有麻雀叫,能听见墙外头巷子里有人推车过去,车轮碾着石板,咯噔咯噔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动。是那张小几被人挪了一下,桌腿蹭着地,又停住了。
脚步声过来了,一步,两步,右脚落得比左脚轻,是腿伤还没好。到了他跟前,停住了。
萧怀璧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觉出一片影子落在他脸上,挡住了日头。然后有一样东西,碰了碰他的眉尾。
是一根手指。凉的,指腹上有茧,碰得很轻,轻得几乎没有分量,从那道疤的这一头,慢慢划到那一头。
只划了一下,那根手指就缩了回去,缩得又快又轻,像碰了烫东西,指尖一收,连风都没带起来。脚步声急急地退回去,退了两步,又停住,放轻了,一步一步挪回小几后头。小几响了一下,有人坐下了,坐得急,凳子腿在石板上刮了一声,刮完了,那边就再没动静了。
萧怀璧闭着眼睛,没有动。
他的心在胸口里撞,一下一下,撞得他耳朵里嗡嗡的。他把两只手平平地搁在扶手上,搁着,不让它们动。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睁眼,窗边那人就会把脸埋进那张纸里,一整天都不会再抬起来。
没有人吩咐他这么做。没有人看见。这一下,跟裴琢无关,跟“属下”无关,跟“本就该”无关,是他自己想碰。
萧怀璧又闭着眼坐了好一阵,才装作刚醒,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,睁开眼睛。
窗边的沈寂低着头,在写字,背挺得笔直,笔握得很紧。日头从海棠枝子缝里漏下来,落在他半边脸上。他低着头,额前那缕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一点眉;睫毛压得低,在眼睛底下投出一小片影子;鼻梁被日头照得发亮,鼻尖上沁着一点细汗;嘴唇抿着,抿得有点发白,是写得太用力的样子。脖子上那道旧疤从领口里露出一截,日头照着,颜色比别处浅,边上的皮肤红透了,从耳根一直红到疤边上。
萧怀璧看了他一眼,低头去翻折子。翻了两页,又抬眼看了一眼。那耳朵还红着。他把折子举高了一点,挡住自己的脸,嘴角没压住,往上翘了一下,赶紧咳了一声,压回去。
那本折子他从头翻到尾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那天夜里,萧怀璧照旧在西厢的窄榻上睡。老大夫说伤口还会反复,夜里身边离不了人。福伯要派人守着,萧怀璧说不用。
三更天,屋里只剩一盏小灯,灯芯剪得很短,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。
沈寂睡着了。他睡觉的样子跟从前不一样了,从前他靠着墙,手里虚握着一把不存在的刀,一点响动就醒。现在他侧躺着,脸朝着窄榻这边,眉头没皱,呼吸又轻又匀。被子盖到肩膀,一只手搭在床沿上,手指微微蜷着,在灯底下,手背上那片被烫过的旧疤,颜色比别处浅一点,边缘不大齐整。
萧怀璧睁着眼睛,看着那只手。
那片疤他早就见过。冰窖里,西厢里,书房里。是裴琢那些年请客时候留下的,席上的人拿滚茶浇他,一回,两回,多少回,沈寂从来没说过。他也从来没问。
他不敢问。问了,这个人大概会平平静静地答他一句“忘了”,或者“不记得了”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他受不了那个。
他坐起来,伸手,把那只手托了起来。想替他放回被子里。
他低头看着那片疤。看了一会儿,弯下腰,把嘴唇贴了上去。
贴上去的时候,他觉出沈寂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,很轻,像睡着了的人被什么碰着了,本能地蜷了蜷。萧怀璧的嘴唇还贴在那片疤上,没敢动,等那几根手指又松开了,才慢慢直起身来。
他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,掖好被角,又把被角往下按了按,按在沈寂手边上,像是怕那只手再溜出来。
躺回窄榻上,他闭上眼睛,胸口里那颗心又撞起来了,跟午后一样,撞得他好半天都睡不着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着墙,过了一会儿,又翻回来,面朝着床那边。
沈寂还睡着,那只手还在被子底下,没动。
萧怀璧看着被子底下那一小块鼓起来的地方,看了好一会儿,才把眼睛闭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