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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第 38 章 药味先散了 ...

  •   药味先散了一点,然后是窗纸上的光,白得刺眼。
      他先觉出疼。右腿疼,左肩疼,后背也疼,疼得一阵一阵的,从骨头缝里往外冒。他躺着没动,等那阵疼过去,才把眼睛睁开。
      帐子是素的,窗纸透着白光,屋里有药味,还有一点皂角味。床边的凳子上坐着一个人,背靠着床柱,头歪在一边,睡着了。下巴上一层青胡茬,比他那天在墙头上看见的又长了一截;衣裳还是那夜那件,袖口上一大块褐色的印子,干透了,硬邦邦地翘着。一只手搭在床沿上,搭的地方离他的手不到一寸。
      沈寂看着那只手。
      他想抬一抬自己的手,抬到一半,左臂扯了一下,他习惯性地去摸皮绳底下的匕首。
      皮绳是空的。
      他的手停在那儿。匕首不在。他把右手也摸过去,摸了一遍,又摸了一遍,皮绳还在,绑得好好的,底下什么都没有。
      床边的人醒了。
      王爷睁开眼睛,看见他醒着,整个人一下子坐直了,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。他伸手过来,手背贴了贴沈寂的额头,收回去,开口第一句话就是:
      “往后这种事,一样都不许你做了。”
      沈寂看着他。
      “你的匕首我收了。”王爷说,“陈锋在门口守着,你伤好之前,出不了这个院子。伤好了也一样,出府要跟我说,我点头了才行。查案的事有宋清和,送信的事有陈锋,跑腿的事府里有的是人。”他一口气说完,停了停,又补了一句,“你就在书房里写字。”
      沈寂没应声。他看着王爷的脸,眼睛里全是红丝,说话的时候下巴绷着,绷得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。

      后来两天,王爷说到做到。
      他能坐起来了,想下床,脚刚沾地,陈锋就从门口探进头来:“沈兄弟,王爷吩咐了……”他让陈锋扶他到窗边坐坐,陈锋扶了,扶完了就杵在窗边不走。他要去书房,福伯端着药碗堵在门口,笑眯眯地说王爷说了,书房冷,药喝完再去,药喝完了,又说该睡午觉了。
      他坐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刚冒芽的海棠,看了一下午。
      这样的日子他从来没过过。在营里,受了伤躺两天就得起来继续。在裴府,受了伤,熬过去了接着当差,熬不过去换一个。从来没有人拦着他不让他起来,不让他出门,不让他干活。他应该觉得好。可他坐在窗边,两只手搁在膝上,什么都没握,左臂上那道皮绳也空着,他一会儿摸一下,一会儿又摸一下。摸完了,把两只手交叠着放好,放了一会,又展开,一边一只放回膝上。
      第三天傍晚,王爷端着一碗粥进来。他在床边坐下,拿勺子搅了搅,舀起一勺,吹了吹,递到沈寂嘴边。
      沈寂没张嘴。
      王爷举着勺子:“烫?”
      “王爷说过,”沈寂开口,“属下可以说不。”
      王爷的勺子停在半空。
      “匕首的事,出府的事,”沈寂说,“属下说不。”
      “这个不行。”
      “那王爷说的话,”沈寂看着他,“就不作数了。”
      王爷一下子被噎住了。
      沈寂没往下说。他知道王爷想起来了:教他写“信”字那一夜,王爷握着笔,在纸上写一个人字旁,一个言,说人说的话,作数,才叫信。
      王爷把勺子放回碗里,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,碗底磕着几面,“嗒”的一声。
      “你知不知道,”王爷说,声音压着,“你从墙头上栽下来的时候,身上一共几道口子?”
      沈寂没答。
      “七道。老大夫数的。右腿那道,再偏一寸,就是血管,你走不回来。”王爷说,“你一路走了二十里,裤腿上的血,从城外滴到后园墙根。陈锋第二天顺着血印子往回找,找到你掉进去的那条沟,沟里一摊血,冻成了冰。”
      他说到这儿,停下了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海棠枝子在风里晃,晃一下,又晃一下。
      “我说过,东西拿不到就算了,人回来。”他说,“你人是回来了。可我要的是你好好的回来。”
      沈寂看着他的侧脸。

      屋里的灯还没点,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,暗到窗纸变成灰的。
      “王爷,”沈寂说,“我愿意。”
      王爷转过头来。
      沈寂垂着眼,看着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,那只手上还有一道新划的口子,结了痂,横在虎口上。
      他说,“不是属下替王爷去的。是……”
      后面的话没了。
      他张着嘴,等那半句自己出来,它不出来。他找不到那个字。属下替王爷去,这句他会说,说了二十多年,一个字一个字都是现成的;可不是属下替王爷,那是谁替谁,替的是什么,他没学过,没人教过,那本《千字文》里也没有。他坐在那儿,手指在被面上一点一点往里蜷,蜷着那道新口子的痂,痂裂开了一点,渗出一丝血来。
      沈寂抬起头。王爷离他很近,近得能看见他下巴上每一根冒出来的胡茬,能看见他眉尾那道浅浅的疤。王爷的嘴唇动了,往前倾了一点点,倾到一半,停住了。
      沈寂等着。
      王爷的手抬起来,伸到他脸边上,没碰,停在那儿。停了一会儿,那只手往下落,落在他蜷着的那只手上,把那几根抠着痂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,拿拇指按住那丝渗出来的血。
      “我要的不是那本账。”王爷说。
      沈寂看着他。
      王爷没往下说。他低着头,按着那道口子,按了好一阵,才开口,声音很低,很慢:“等你自己想明白了,那半句话是什么,我再告诉你,我要的是什么。”
      “要是属下想不明白呢?”
      王爷笑了一下,笑得很轻,眼眶有点红:“那我就等着。”

      那天夜里,王爷走了以后,沈寂一个人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帐顶。
      不是属下替王爷去的
      那是什么?
      他把这半句话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,念到后来,舌头都念木了。他想起二十里路上,一步一步往回挪,嘴里念的是“天亮之前回来”,想起翻上墙头的时候,扒住的那片湿瓦,想起栽下去,没摔在地上,被人接住了,一股皮子、马和烟火的味道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,他醒过来,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样东西。
      是那柄匕首。褪了色的牛皮柄,七寸的刃,擦得干干净净,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一行字,捺往上挑着,他认得出其中几个:伤好之前,不许出府。
      底下还有一行,小一点:作数的。
      沈寂把匕首拿起来,插回左臂的皮绳里,按了按,按实了。他把那张纸条折起来,折成四四方方一小块,揣进了衣襟里,跟那个红封,那张写着名字的纸,挨在一起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8章 第 3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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