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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第 37 章 老大夫从西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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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大夫从西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
右腿那道口子最深,缝了三十一针;左肩旧伤上又添一刀,裂得比上回还开;后背叫软甲挡了一刀,皮没破,刀劲透进去,肩胛底下青紫了巴掌大一片。人失血太多,嘴唇白得发灰,手脚冰凉,怎么焐都焐不热。老大夫缝完最后一针,洗了手,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回头对萧怀璧说:“王爷,老朽尽力了,剩下的,只能看沈公子自己了。”
萧怀璧坐在床边,伸手把被角往沈寂下巴底下掖了掖。
那个油布包,他一直没打开。天亮时从泥地里捡起来,就那么搁在书案上,搁了一上午。午后他让陈锋去后门,把周烨叫进来。周烨进门看见床上的人,脸一下子白了,什么都没敢问。
萧怀璧把油布包交到他手里:“亲手交给陛下。路上谁问都别给,交到陛下手里,看着陛下拆开。”
周烨双手接过去,揣进怀里,跪下磕了个头,起身离开。
萧怀璧回到床边,坐下。
第一夜,沈寂一直在烧。
烧得浑身滚烫,嘴唇起了皮,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。萧怀璧一遍一遍地换冷帕子,一遍一遍地扶他起来喂药。药灌不进去,他就拿小勺一勺一勺地喂,喂一勺,从嘴角流出来半勺,他拿袖子擦了,再喂。
半夜里,沈寂开始说胡话。声音很轻,含在嗓子里,萧怀璧要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得清。
“……十一……”
萧怀璧握着他的手。
“……布……垫着……”
他等着,沈寂的嘴唇还在动,喉咙里还有声音没发出来。
“……主上……我不走……”
萧怀璧握着他的那只手,一下子收紧了。
主上---正月里塞进西厢窗缝那张纸条上,也是这两个字。
他看着沈寂烧红的脸。这个人身上,还有他不知道的事
这会儿他什么都追不动。他只是坐着,握着沈寂的手,那只手很瘦,指节上全是茧,掌心一道一道的旧疤,凉得跟冰窖里的砖一样。他把那只手拢在自己两只手中间,捂着,捂一阵,摸一摸,还是凉的,就再捂。
快到四更的时候,沈寂的烧退了一点,人也安静了。萧怀璧拧了一块热帕子,替他擦脸。从额头擦到眉骨,从眉骨擦到眼角,擦到脸颊上那道还没结痂的细口子,手放轻了。帕子底下那张脸烧了一夜,烧出一点不正常的红,红在颧骨上,衬得别处更白。他的嘴唇干裂了,萧怀璧拿小勺沾了温水,一点一点润上去,润一下,那两片嘴唇就微微动一下,追着那点水,像是一株干旱的草,碰到一点潮气就往那边倒。
萧怀璧看着,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,忘了放不下去。
他想起昨夜,他站在后园那口废井边上。陈锋拿着大氅出来劝了两回,他都没动。天边发白的时候,墙头上冒出一个人影,晃了一下,没翻过来,直直地栽下来。他是怎么冲过去的,他不记得了。他只记得接住的那一下,怀里那个人轻得吓人,浑身是血,冷得跟冰一样,可两只手死死抱着那个油布包,抱在胸口,指节都青了,掰都掰不开。
他对这个人说过,东西拿不到就算了,人回来。这个人没应他那一声“是”,他就该再问一遍的。
天亮了,福伯端着粥进来,看了一眼床上,又看了一眼床边,把粥搁下,低声说:“王爷,您去歇一会儿吧,老奴守着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您这么熬,沈公子醒了看见,心里也不好受。”
萧怀璧没动,也没赶他走。福伯叹了口气,替他把冷了的帕子换了盆热水,悄悄出去了。
上午陈锋进来回了一趟话,说宋大人托人捎信,问沈公子怎么样了,又说大理寺那边鲁闻和张猛都没事,让王爷别分心。萧怀璧“嗯”了一声。陈锋站着没走,看了看床上,又看了看王爷,憋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王爷,沈兄弟命硬,松林里那回那样,都挺过来了。”
萧怀璧抬起头看他。陈锋挠了挠后脑勺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才出去。
日头升起来,从窗纸里透进来,照在床上。沈寂睡着,头偏在枕头上,脸朝着床外,朝着萧怀璧坐的这边。光落在他的睫毛上,睫毛很长,又密,垂下来,在眼睛底下压出一小片影子。散开的头发铺了半个枕头,一缕搭在颈侧,正盖在那道宽宽的旧疤上。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,皱出一道很浅的纹,萧怀璧伸出手指,在那道纹上轻轻按了按,按平了,一松手,又皱回去。
他就这样坐在床边,一会儿按一按那道纹,一会儿换一回帕子,一会儿把那只搭在被子外头的手塞回被子里,过一会儿,那只手又溜出来,他就再塞回去。塞到第四回,他不塞了,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掌心里,就那么握着。
那只手动了一下。很轻,指尖在他掌心里蜷了蜷,勾住了他的一根手指,勾着,不放。
萧怀璧低头看着那根被勾住的手指,喉咙口发紧。他把另一只手覆上去,盖住那只勾着他的手。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他低声说,不知道说给谁听,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第二天午后,门房来报,长公主到了。
禁军守着四道门,谁也不许进来。可来的是长公主,周烨拦不住,也不敢拦。萧怀璧还没走到二门,人已经进来了,戴着一顶垂纱的帷帽,纱是藕荷色的,一直垂到肩下,身后跟着两个女护卫,脚步落地很轻。
“七郎。”帷帽底下的声音不高,“你倒是会挑时候,禁着足还把自己弄得满府血腥味。”
萧怀璧站住了。满宫里只有一个人这么叫他。
长姐萧玲瑜,太后所出,比皇兄还大两岁,十七岁出嫁,二十五岁守寡,这些年一个人住在城东的公主府里,京城里一半的消息都从她那儿过。小时候他在宫学背书挨罚,是她半夜溜进来,往他袖子里塞一包桂花糕。后来母妃走了,他去了北境,她就不大来往了,过年也只送一份礼。
“长姐怎么来了?”
“听说你府里一夜死了二十七个,又听说你在殿上跪着把兵符交了,又听说你被禁足了”萧玲瑜说,“我来看看你是真没死,还是快死了。”
她不等他让,径直往里走,走到西厢门口,停住了,隔着帷帽的纱,看着床上的沈寂。
萧怀璧站在她身后,她站着没动,帷帽的纱垂着,看不见她的脸。他只看见她的指尖在袖口的绣边上来回地捻。
“这就是那个影卫?”她问。
“沈寂。”萧怀璧说。
“沈寂。” 萧玲瑜念了一遍,“谁取的?”
“我。”
帷帽底下静了一会儿。她往床边走近了一步,伸手要去掀被角看他的伤。萧怀璧抬了一下手,人站到了床边。
她手伸到一半停住了,收了回去。床上的沈寂眉头动了一下,眼皮底下的眼珠转了转,手指在被面上微微一蜷。
萧怀璧看见了,往前一步,挡在了床边。
萧玲瑜看了他一眼,帷帽底下的嘴角动了一下:“护得倒紧。”她没再往里走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停下,背对着他,“七郎,宫里的事,你少碰。你以为你在查温伯衡,查着查着,就不知道查到谁头上去了。”
“长姐知道什么?”
“你问我,我问谁去” 萧玲瑜说,“我只知道,八年前那个正月,宫里乱得很,乱到如今都没人说得清。”
她走了,两个女护卫跟在后头,脚步还是那么轻,轻得廊下的木板都没响。
萧怀璧站在西厢门口,看着那顶藕荷色的帷帽消失在月洞门外,手在门框上按了半天。八年前那个正月。母妃走的那个月,那箱课业被调走的那个月,暗卫营搬去西山的前一个月。
他回到床边,沈寂还睡着,眉头皱着,比刚才皱得更紧。
第三天夜里,皇兄来了。
没有仪仗,没有灯笼,一辆青篷小车从后门进来,只带了两个人。皇兄下了车,裹着一件半旧的深紫斗篷,脸色比殿上那天还白,一路走一路咳,咳得要停下来扶着廊柱喘一口气。
萧怀璧迎出去,被他摆手止住了。
“东西朕看了。”皇兄站在廊下,声音压得很低,“六本,一本一本对的。北境这几年的冬饷,户部拨了多少,北境收了多少,差了多少,谁签的字,清清楚楚。”他咳了两声,“过几日大朝,朕让三司当廷对账。温伯衡这回,赖不掉了。”
萧怀璧点了点头。
皇兄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:“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”
萧怀璧这才想起来,自己三天没合眼了。胡子没刮,衣裳还是那夜那件,袖口上沾的血干成了褐色。他摸了摸下巴,扎手。
皇兄没再问,越过他,往西厢里走。萧怀璧跟在后头。
屋里点着一盏小灯,沈寂躺在床上,脸白得跟纸一样,呼吸又浅又轻。床边摆着一张凳子,凳子上搁着一盆凉了的水,水里泡着帕子。萧怀璧这三天就坐在那张凳子上。
皇兄在床边站住了,看着床上的人。他看了一会儿,目光挪开,落在床沿上。沈寂的一只手搭在被子外头,手背上那片被烫过的旧疤,在灯底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他替你拿回来的。”皇兄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对你,很要紧?”
萧怀璧站在皇兄身后,看着床上的沈寂。屋里只有那盏灯芯偶尔噼啪一声,他点了点头。
皇兄没回头,也没再问。他抬起手,在弟弟的肩膀上按了一下,按的是没受伤的右肩,按得很重。按完了,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咳起来,扶着门框咳了好一阵。萧怀璧要上前,被他抬手止住了。
他推门走出去。从头到尾,没再说一句话。
萧怀璧送他到后门。青篷小车走了,车轮碾着青石板,咯噔,咯噔,越来越远。他在后门口站着,听不见了,转身走了回去。
三更天,沈寂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萧怀璧趴在床沿上,迷迷糊糊的,掌心里那只手一动,他就醒了。他抬起头,沈寂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看着帐顶,过了一会儿,慢慢转过头来,看见了他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着。
沈寂的嘴唇动了动,萧怀璧凑过去。
“……王爷,”他的声音轻得只剩一口气,“没睡?”
萧怀璧看着他,嗓子眼堵住了,半天出不来声,他把那只手又握紧了一点。
“睡不着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