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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 36 章 南山别院比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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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山别院比沈寂想的安静。
他趴在东墙外一棵老槐的枝杈上,看了一刻钟。前院四个护院,提着灯笼来回晃,脚步拖沓,一个走着走着打了个哈欠,另一个停下来解了个手。二进院子黑着灯。最后一进是藏书楼,两层,楼下亮着一盏灯,门口坐着个看门的老头,抱着胳膊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。
太松了。首辅拿来捏着户部命根子的东西,不该只有一个打瞌睡的老头看着。
他没动,换了个位置,绕到别院西边,又趴了一刻钟。这回看出来了。藏书楼对面那棵老梧桐上有个人,贴着树干,一动不动,风吹过来,树叶往东摆,他的衣角也往东摆,就是摆得比叶子慢了一点。西边的屋脊上还有一个,趴在两片瓦中间。
暗卫营的藏法。营里教的,七岁就要学:风往哪边吹,衣裳往哪边摆,比风慢半拍,人就成了树的一部分。
沈寂在枝杈上趴着,想起王爷的话,东西拿不到就算了,人回来。他又想起宫门口那些人的话,私调边将,谋逆。
他顺着枝杈滑了下去。
他不走院子,走屋顶。
树上那个盯的是院子,屋脊上那个盯的是门,他们防的是从外头翻墙进来的人,没防着有人从他们头顶上过。
沈寂贴着瓦片爬,一寸一寸地挪。左胳膊的旧伤每使一回劲就扯一下,他把那条胳膊收在身下,只用右手和两条腿使劲。爬到藏书楼二楼的窗户底下,他数了一下,从槐树到这儿,四百一十步。
窗户从里头锁着,他拿匕首尖挑开,翻了进去。
楼上全是书架,一排挨着一排,黑压压的,一股陈年纸墨的味儿,还夹着一点樟脑。他不点灯,摸着黑一排一排地找。书,书,还是书。摸到最里面一排,手底下的东西变了,不是书脊,是一摞一摞用麻绳捆着的册子,厚,摸着有点潮。他抽出最上头一本,凑到窗边,借着月光看封皮。
他认得的字不多。这些天王爷每晚教十个,他认得了“户”,认得了“北”,认得了“冬”。封皮上这一行,他一个一个地对,“户”对上了,“北”对上了,第三个字不认识,可“冬”字底下那两点连着写,他认得。
他把那一摞全拿下来,六本,拿带来的油布包好,绑在背上,绑了两道。
转身要走,他停住了。
窗边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什么时候进来的,他没听见。
一身黑衣,脸上扣着半张铁面罩,从眉骨扣到鼻梁,跟他从前在裴府戴的那种一模一样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那人身上,照出一个很瘦、很直的影子,影子落在书架上,一动不动。
“十七。”那人说。
声音哑,沈寂听着耳熟。他没动,右手搭在左臂的皮绳上。
那人抬起手,把面罩摘了下来。是一张很年轻的脸,二十出头,眉眼淡,眉毛上一道疤,把眉毛截成了两段。
沈寂认出来了。
那道疤是十二岁那年留的。营里考核,两个孩子对练,对面那个下了狠手,刀尖奔着沈寂的眼睛去,十一扑过来推开他,刀擦着自己的眉毛过去了,血糊了半张脸。那天夜里,十一趴在通铺上,眉毛上缠着布条,冲他咧嘴笑,说这下好了,往后谁看见这道疤,都知道我是十一。
再往前,是他刚戴上铁圈的那个冬天。脖子磨烂了,夜里疼得睡不着,十一从自己的旧衣裳上撕下一块布,叠了三层,塞进他的铁圈底下,说垫着就不磨了,教头查的时候你往里塞一塞,别让他看见。那块布他垫了三年,换了四回,每回都是十一撕的。
“十一。”他说。
十一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“主上让我来接你。”十一说,“上回的纸条,你没回来。主上说,你大概是没看明白,让我亲自来一趟。”
“主上是谁?”
十一没答。他的目光落在沈寂背上那个油布包上,停了停,又挪开。
“东西放下,跟我走。”十一说,“主上念着你,不怪你。你在靖王府这几个月,就当没有过。”
“我不走。”
话一出口,沈寂自己先顿了一下。他说的是“我”。
十一也顿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很怪,嘴角扯上去,眼睛没跟着动。
“十七,你变了。”他说,“营里的人,没有说‘我’的。”
沈寂没接这句话。
“你不走,主上会不高兴。”十一说,“主上不高兴,我就只能把你留在这儿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楼下那盏灯灭了。树上的人,屋脊上的人,都不见了。楼梯那头传来脚步声,很轻,不止一个。
后来那一夜是怎么出的藏书楼,沈寂记得不全了。
他只记得黑。楼里没灯,月光只照得到窗边那一小块,剩下的全是黑的。四个人,也许五个,从不同的方向过来。他们跟他学的是一样的东西,会的也是一样的东西。他往左,他们就知道他要往左;他躲,他们就知道他要躲到哪儿。他背着那六本底簿,不能滚,不能硬打,只能躲。
后背挨了一刀,砍在油布包上,刀锋陷进册子里,滑到软甲上才停住。铁丝刮出一声刺啦,他后背一麻。
右腿挨了一刀,软甲挡不到。
左肩挨了一刀,正落在旧伤上。
十一一直没动手。他就站在窗边,背着月光,看着。沈寂每回转身,都能看见那个瘦长的影子立在那儿,一回都没挪过。到后来,十一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压得很低,沈寂正挨着一刀,耳朵里嗡嗡的,没听清。
然后他找着了一个空当。
他不往十一那边的窗户跑。他侧过身,用没受伤的右肩撞向一整排书架。书架晃了晃,倒了,书哗啦啦地往下砸,砸在追过来的人头上脸上。他踩着倒下的书架,从另一边的窗户翻出去,从二楼摔进了院子里。
落地的时候右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他撑着地站起来,翻上墙头。身后有人追出来,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。
他没回头。
马拴在别院外头的林子里,跑出去不到五里,后头追来一箭,射穿了马脖子。马往前一栽,他从马背上摔出去,滚进路边的沟里。追兵从沟上头跑过去,马蹄声隆隆的,跑远了,又兜回来,又跑远了。
他在沟里趴到马蹄声没了,才爬出来。
二十里路,他走了两个多时辰。
右腿的口子一直在淌血,裤腿湿透了,贴在腿上,冷了又热,热了又冷。左肩已经抬不起来。他把油布包从背上解下来,抱在怀里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怀里还有一个油纸包,是福伯塞的那两块糖糕,压扁了。实在走不动了就扶着树站着,站着站着眼睛就闭上了。睁开的时候,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发白,路两边的麦地里起了雾。
”天亮之前回来“
他每走几十步,就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一遍,过一遍,腿就往前挪一步。
他想起冰窖里那颗凉透了的栗子,想起除夕那盘饺子,想起正月廿六那碗面,荷包蛋留到最后才吃。想起满屋的灯,想起王爷握着他的手写第一个“沈”字,三点水挤成一团。想起王爷系那件软甲的时候,手指隔着衣裳,在他后腰停了一下。想起王爷站在废井边上,大氅被风吹得往一边鼓。
他得回去。
这个念头他一路上翻来覆去地想,想到后来,腿疼得不知道了,这个念头还在。
他翻上王府后园那段墙的时候,天边刚透出一线白。
墙头上的瓦是湿的,他扒住了,没扒稳,人从墙头上栽了下去。他没摔在地上。有人接住了他,撞得那人往后踉跄了两步,没松手。
一股皮子、马和烟火的味儿。
他睁开眼睛。王爷跪在泥地里,把他整个抱在怀里,大氅上落了一层霜,那张脸离他很近,白得吓人,嘴唇在抖。
沈寂把怀里的油布包往他手里推,推了一下,没推动,手指僵着,松不开。
“拿到了。”他说,嗓子哑得只剩一口气,“天……亮之前……”
王爷握住他的手,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,把油布包拿下来,扔在一边,没看一眼,然后把他往怀里又按了按,按得很紧,紧得他左肩的伤口疼了一下。
“沈寂。”王爷叫他的名字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沈寂。”
他想应一声“在”。嘴唇动了动,可是没发出声。
眼前那张脸慢慢模糊了,他最后看见的,是王爷眉尾那道疤,近得他一抬手就能碰着。他想摸一下,手没抬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