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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第 35 章 禁足的第三 ...

  •   禁足的第三天,府里来了个客人。
      禁军守着四道门,谁也进不来。可大理寺接了张猛的案子,要到靖王府问话,周烨拦不住,只能放行。来的人穿一身红色官袍,三十上下,个子不高,脸白,一双眼睛细长,看人的时候总是半眯着,跟没睡醒似的。他手里摇着一把折扇,二月底了还摇扇子,扇面上写着四个字,沈寂只认得一个“清”。
      福伯在门口叫了一声“宋大人”,那人笑着拱了拱手,熟门熟路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嚷:“萧七!你给我出来!”
      王爷从书房里出来,还没开口,那人收了扇子,拿扇骨照着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敲了一下:“兵符说交就交,你装傻装了八年,装成真傻了?”
      王爷没躲,由他敲,嘴角往上翘:“宋大人来问案,问案就问案,动手动脚做什么。”
      “问个屁的案。”那人一屁股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,“张猛那点事,我在大理寺三天就问完了,他倒是比你实诚,一五一十全说了,连你在北境冬天拆了自己冬衣给小兵絮鞋都说了。”他斜着眼看王爷,“你这王爷当的,穷酸。”
      沈寂站在廊柱边上,看着这个人。他见过的官跟王爷说话,都是先赔笑,再拱手,三句话里有两句是客套。这个人上来就骂,骂完了,不等人让,自己先往石凳上一坐。王爷被他刺着,倒是笑得比平常真。
      那人说着说着,眼睛一转,落到沈寂身上,停住了。他把沈寂从头看到脚,看了好半天,扇子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敲,然后转过头冲王爷挑了挑眉毛:“这就是满京城说你藏在后院那个?”
      王爷抬脚踹在他的石凳腿上:“宋清和,说正事。”
      宋清和稳稳坐着,嘿嘿笑了两声,冲沈寂点点头:“沈公子,久仰。在下大理寺少卿宋清和,跟你家王爷是一块儿挨陆先生戒尺长大的。他小时候背书背错了,先生打手板,他不哭,都是我替他哭。”
      沈寂冲他点了一下头,没接话,扭头看了王爷一眼。王爷咳了一声,没看他:“别听他胡说。”宋清和笑嘻嘻地摇着扇子,也不争。
      正事是在书房里说的。门关上,福伯在外头守着。
      宋清和收了那副笑模样,扇子往案上一搁,先把外头的情形一样一样说了。兵部尚书严崇这几天上了两道折子,一道请彻查靖王府私养死士,一道请把北境左右两营拆开,另派主将;都察院的孙肃天天在朝房里骂,骂得最响;宗室那几个老亲王,嘴上不说话,安王府这几天门槛都快被踩烂了,来来往往的全是兵部和吏部的人。
      “方敬之倒是有心。”宋清和说,“前天托人往大理寺递了句话,问张猛身子如何,要不要请个大夫。你回京以后,他替你说过几回话了?”
      “三回。”王爷说。
      宋清和看了他一眼,没说什么,接着往下说。
      说到一半,他的目光落在王爷左肩上。王爷穿着一件宽袍,可左边那只袖子底下鼓着一块,是缠着的布条。宋清和的眉头一下子拧起来了:“伤的这块,是那夜的?”
      “皮肉伤。”
      “皮肉伤你上殿去跪?”宋清和把扇子往案上一拍,“周烨跟我说了,你下殿的时候,朝服后背洇黑了一大片。萧七,你是觉得先生走了,就没人管你了?”
      王爷没吭声。
      宋清和也不说话了。书房里静了好一阵,窗外有只麻雀落在檐上,叫了两声,又飞走了。
      “先生的事,”宋清和开口,声音低了,“我把案卷调来看了。刑部结得太快,三天就画了押,说是自缢。可是我去值房看过,梁上那道勒痕的位置,先生那个个子,得踩着两张凳子才够得着,结果地上只倒着一张。”他停了停,“还有那封遗书。字是先生的字,户部的人都认了。可萧七,你记不记得,先生写‘冬’字,底下那两点,从来是连着写的,一笔带过去,咱们小时候偷偷笑过,说他偷懒。遗书上那个‘冬’,两点是分开点的。”
      王爷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。
      沈寂站在他身后,手背上那根青筋绷起来的时候,他已经想到了。张猛那封信,捺没有往上挑;先生的遗书,“冬”字底下两点分开了。同一个人,仿了两回,两回都栽在一个小地方。仿得再像,写字的人总有一样改不掉的小毛病。
      “一样的手。”王爷低声说。
      宋清和看着他:“什么?”
      王爷没答,过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:“回头再说。”
      “还有一件,是我今天来的真正缘故。”宋清和压低了声音,“鲁闻在我那儿又过了一遍堂。我吓了他一句,说首辅已经知道他全说了,他当场脸就白了,慌了神,漏了一句。他说去年秋天,户部那批底档说是受潮拿出去晾,其实是首辅府的周管家亲自押着车拉走的,没进户部西仓,拉去了城外。”
      “拉去哪儿?”
      “南山别院。”宋清和说,“温伯衡自己的园子,先帝赏的,每年夏天他去避暑。”
      书房里静了一下。
      王爷靠在椅子里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。沈寂站在他身后,看见他敲到第五下停住了。
      “他为什么不烧?”沈寂开口。
      两个人都转过头看他。宋清和挑了挑眉,扇子停在半空。
      “烧了才干净。”沈寂说,“留着,是还有用。”
      宋清和看着他,笑了一下,冲王爷说:“你这人捡得值啊。”他转回来,对沈寂说:“沈公子说得对。户部那帮人,卢广源也好,底下管账的也好,手上都不干净,温伯衡留着这批底档,就是捏着他们的命根子。他不烧,户部就没人敢反他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现在不一样了。萧七兵符交了,禁着足,温伯衡没了顾忌。他那个人,做事向来留一手,一旦觉得这一手留着比烧了危险,他会烧得比谁都快。我看,最多三五天。”
      “没有圣旨,搜不了首辅的园子。”王爷说。
      “搜了也是打草惊蛇。”宋清和说,“搜出来还好,搜不出来,满朝都会说靖王被禁了足还不老实,构陷首辅。我看那北境你就彻底别想回去了”
      “陈锋去不了,满京城都认得他。”王爷说,“我出不去。你是朝廷命官,更不能去。”
      书房里静下来,只剩案上那盏茶还在冒热气。
      过了一会儿,宋清和的目光慢慢地,又转到了沈寂身上。王爷没看沈寂,看着桌上的茶。

      宋清和临走,沈寂送他到二门。走到月洞门底下,宋清和停住了,回过身,没摇扇子,看着他。
      “沈公子”
      沈寂站住。
      “他这个人,最会装。”宋清和说,“小时候挨了打,转头就能冲我嬉皮笑脸。先生走那天,他在先生家里站了一下午,一滴眼泪都没让我看见。”他停了停,扇子在手心里敲了一下,“装了这么多年,我都怕他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。”他抬起眼,“你在他身边,看着他点。”
      沈寂看着他,没说话
      宋清和等了一下,没等到下文,正要抬脚,沈寂开口了:“他哭了。”
      宋清和一愣。
      “在先生家里,”沈寂说,“哭了,没让人看见。”
      宋清和转身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很淡,扇子在手心里敲了一下:“那就好。”他转身走了,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,冲他扬了扬扇子,“对了,下回见面,叫我宋大哥。你合我眼缘,以后别客气!”
      沈寂站在月洞门底下,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走远了。

      宋清和走了以后,王爷让陈锋出去,关上门,在沈寂对面坐下。
      他把能说的都说了。南山别院在城外二十里,墙高一丈二,墙头挂着铃。底档十有八九在后院的藏书楼里,温伯衡爱书,藏书楼常年有人看着,防火防潮,放东西最稳当。要穿过两道院子。明面上是温家的护院,二三十个,不难对付。难的是暗地里有没有暗卫营出来的人。
      “你会的,他们都会。”王爷说,“你肋下的伤才好,左胳膊还使不上全劲。这回要是碰上了,我没法派人去接你。”
      沈寂听着。
      “去不去?”王爷问。
      “王爷走不了,”他说,“属下走得了。”
      “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去。”
      沈寂顿住了。能去,和想去。他从来没把这两样分开过。他低头看着桌上那盏茶,茶早凉了,水面上浮着一片没沉下去的茶叶,打着旋。
      他想起宫门外那些人说的话,私调边将,谋逆,养死士。想起王爷跪下去的时候,朝服左肩洇开的那一大片。
      也想起别的事。想起冰窖里那件玄狐大氅,想起那碗烫的羊肉汤,想起满屋的灯,想起那碗长寿面,荷包蛋卧在碗底。想起王爷蹲在他面前,说“本王不信你是凶手”。想起那句“我没算你会疼”。
      “那天在宫门口,”他说,“他们说王爷的那些话,难听。”
      “属下不想再听。”沈寂抬起头,“想去。”
      王爷看着他,喉结动了一下,嘴张开又闭上。他低下头,看着桌上那盏凉茶,看了好一会儿,才站起来,走到书房角落那只上了锁的柜子前,开锁,从最底下取出一样东西,抖开。是一件软甲,乌沉沉的,摸上去又凉又软,是拿极细的铁丝一圈一圈编出来的。
      “北境的老匠人编了一整年。”王爷说,“我穿了八年,挡过三支冷箭,穿上。”
      沈寂看着那件软甲,没伸手:“王爷的东西……”
      王爷没等他说完,绕到他身后,把软甲披到他身上,一根一根地系带子。系得很慢,很紧,从后腰往上,系到肩膀。系后腰那一根的时候,王爷的手指隔着衣裳,停在那块烙印的地方,停了一下,又接着往上系。
      沈寂站着,没动。他能感觉到王爷的呼吸落在他后颈上,热的,一下一下,落在那圈旧疤上。他的手垂在身侧,右手的指尖碰了碰左臂皮绳底下那把匕首的柄,碰了一下,又碰了一下。他没回头。回头就得看见王爷的脸,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。
      系完了,王爷绕回来,替他把领口拉好,把软甲严严实实地掩在外衣底下。
      “天亮之前回来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东西拿不到就算了,人回来。”
      沈寂看着他,没应声。
      王爷盯着他:“听见没有?”
      过了一会儿,沈寂说:“听见了。”

      入夜以后,福伯端了一碗面来。荷包蛋,葱花,汤上漂着一层油星,碗边上搁着两块糖糕。老人家没多问,把碗放下,站在门口看着他吃。
      沈寂吃得不快,一口一口,荷包蛋留到最后。福伯等他吃完了,才开口:“沈公子,夜里凉,多穿件衣裳。”
      “穿了。”沈寂说,手按了按胸口,隔着外衣,能摸到底下那层软甲,凉的,硬的,贴着心口。
      福伯点点头,把碗收了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把那两块糖糕从碗边拿下来,用油纸包好,塞进他手里:“带着,饿了垫垫。”
      沈寂捏着那个油纸包,糖糕还是温的。他把它揣进怀里,跟那个红封、那张写着名字的纸、那个“安”字搁在一处。
      他把匕首从皮绳里抽出来,看了看刃口,插回去;把夜行衣上的扣子一个一个检查过,系紧;把一卷细绳、一把钩爪、一小瓶伤药揣进腰里。这些是他从前每回出去办差都做的事,做了不知多少回,手比脑子快。可今夜他做得比平常慢,做完了一样,停一停,才去做下一样。
      三更天,沈寂换了夜行衣,从后园那口废井边上的墙根翻出去。废井这边是个死角,从门楼上看不见。那段墙外是条臭水沟,禁军嫌脏,只派了一个人守着,那人靠着墙在打瞌睡,鼾声比墙里的狗还响。
      他翻上墙头,回头看了一眼。
      王爷站在废井边上,披着一件大氅,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月亮照着他的脸,照着他左肩那块还没好全的地方,大氅被风吹得往一边鼓。王爷没挥手,也没说话。
      沈寂看了一眼,转过头,从墙头滑了下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5章 第 35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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