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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陆先生出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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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先生出殡后第三天,户部卢侍郎府上摆宴,给他老母做寿,帖子送到了王府。
王爷捏着那张帖子看了一会儿,笑了:“陆先生是他手底下的人,人刚埋,他就做寿。去。”
福伯给王爷换了一身绛紫的常服,金冠,玉带,又把那块羊脂佩擦了一遍挂上。沈寂在旁边看着,王爷对着铜镜整了整领口,转过身来的时候,脸上已经换了:眼尾挑着,嘴角挂着,懒洋洋的,又是那个满京城都认得的靖王了。
“你跟着。”王爷说,“站本王身后,不用说话。”
卢府的花厅里点了几十盏灯,亮得晃眼。满座都是穿红着紫的人,丝竹声从屏风后头飘出来,一个唱曲的姑娘咿咿呀呀,唱的是什么,沈寂听不懂。王爷被让到上座,卢侍郎亲自斟酒,王爷接了就喝,喝完了笑,笑完了又喝,说北境的酒烈,京城的酒是糖水。满座都笑。
沈寂站在王爷身后三步远,屏风旁边。这个位置他熟。裴琢请客的时候,他也站在这里,不过那时候他不是站着的。
酒过三巡,下首一个人站起来,端着酒杯往这边走。这人四十来岁,圆脸,留着两撇胡子,穿一身簇新的青缎袍子,走路有点晃。沈寂认得他。吏部司勋郎中,钱有道。裴琢的席上,他来过不下二十回。
钱有道先冲王爷敬了一杯,说了几句吉利话,然后眼睛一转,落在沈寂脸上,定住了。
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笑,那笑沈寂见过很多回。
“哟,”钱有道说,“这不是裴大人的摆件吗?”
花厅里静了一下。唱曲的姑娘还在唱,唱到一半,跑了一个调。
钱有道往沈寂跟前走了两步,伸出手,两根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,往上一抬,转过来,对着满座的灯,左看看,右看看。他手上有股酒气,还有一股熏香,熏得人发腻。
“诸位没见过吧?”钱有道冲满座笑道,“裴大人在的时候,每回请客,就让他摘了面具跪在席边上,给大伙儿斟酒。啧,这张脸,这把腰,当年在裴府,咱们可没少看。”他捏着沈寂的下巴又转了转,“裴大人说了,这把刀磨了这些年,磨得最漂亮的就是这张脸。王爷别恼,下官在裴府见惯了,一时忘了这是王爷的人。”
有人跟着笑了。笑声不大,稀稀落落的。
沈寂站着。下巴被人捏着,他没躲,也没动。这一套他太熟了,熟到身子比人先知道该怎么办。钱有道松开手,往桌上一指:“跪下,给王爷斟酒。让王爷也开开眼。”
沈寂的膝盖弯了下去。
他没想。是膝盖自己弯的,弯得又快又稳,跟从前的每一次一样。膝盖落地,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壶,手指碰到壶柄,凉的。
然后他听见“哗”的一声。
一壶酒,整壶,泼在了钱有道脸上。
钱有道往后一仰,一屁股坐在地上,满脸满身的酒,胡子上往下滴,眼睛被酒辣得睁不开,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来。
沈寂抬起头。王爷站着,手里拎着那个空了的酒壶,脸上没有笑。一点都没有。
王爷把酒壶往桌上一扔,“当”的一声。然后他弯下腰,一把攥住沈寂的胳膊,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。拽得很用力,沈寂的胳膊被他攥得生疼。
王爷往前走了一步,一脚踩住钱有道的衣摆,低头看着他。
“本王的人,”王爷说,声音不高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本王都舍不得让他跪。你算什么东西,也配使唤他?”
满座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沈寂站在王爷身后,手里是空的,五根手指却还蜷着,是握壶柄的样子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把手指一根一根松开。
王爷转过身,冲卢侍郎拱了拱手,又笑了,那副懒洋洋的笑一下子就回到了脸上:“本王喝多了,失礼,失礼。卢大人,替老夫人贺寿。”说完拽着沈寂的胳膊,往外走。
马车上,王爷一直没说话。
沈寂坐在车门边。车轮碾着雪,咯吱咯吱的。王爷靠着车壁,闭着眼睛,可沈寂看得出他没睡,他的下颌一直绷着,绷得腮帮子上的肉一跳一跳的。
过了半条街,王爷睁开眼睛:“他说的,是真的?”
沈寂没说话。
“多久?”
“七年。”
“每回请客?”
沈寂没答。
王爷不问了。他把头转向窗外,车帘的缝里透进来一线雪光,照在他脸上,照着他的眼眶,是红的。
沈寂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。他不明白。被捏下巴的是他,跪的是他,七年站在席边的是他,这个人红什么眼睛。
马车拐了个弯。王爷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:“下回再有人这样碰你,”他停了停,看了一眼沈寂左臂上那道皮绳,“你手里有刀。”
沈寂没接话。
“出了事,本王给你兜着。”
沈寂低下头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手上还有一点钱有道手上的熏香味,他把手往衣摆上蹭了蹭,蹭了好几下,才蹭掉。
三天后,御史台参了钱有道一本,收受贿银,卖放官缺。人证物证都齐,连钱有道哪年哪月收了谁多少银子都写得清清楚楚。钱有道当天就下了诏狱。
沈寂是听福伯说的。福伯一边扫院子一边念叨,说那个姓钱的活该,又说王爷这几天跟几个御史喝了好几回茶,也不知道喝的什么茶。
沈寂在廊下站着,没吭声。他想起马车上那双红了的眼睛,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下巴。那里早就没有那股熏香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