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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萧怀璧站在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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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怀璧站在前院的雪地里,冷是后来才觉出来的。先觉出来的是肩上一沉,有人把大氅披上来了,从背后,动作很轻,披好了,两只手在他肩头停了一停,又拿开。
“备马。”他说。
户部的值房已经围满了人。刑部来了个主事,大理寺来了个评事,几个户部的小吏缩在廊下,脸都是灰的。人已经放下来了,躺在值房当中的一张门板上,盖着一块白布。萧怀璧走进去,满屋子的人都让开了,没人敢拦。
他掀开白布。
先生的脸是青紫的,眼睛半睁着,舌头抵在齿间。那件洗白了的青袍还穿在身上,袖口的毛边,昨夜在王府书房里他还看见过。萧怀璧站在门板边上,手里捏着白布的一角,捏得指节发白。屋里的人都在看他,他知道。他该说点什么,靖王该说点什么,比如“这老头倒是想不开”,比如“晦气”,他演了八年,什么样的场面都演过。今天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刑部主事凑过来,小心翼翼地递上那封遗书:“王爷,这是陆大人留下的,字迹户部的人都认过了,是他亲笔。”
萧怀璧接过来,扫了一眼。字是先生的字,端正,一笔一画。说他十年贪墨冬饷,愧对朝廷,无颜苟活。萧怀璧把信折起来,捏在手里,没说话。先生教他写字的时候说过,字是骨头,骨头不会说谎。可这封信上的骨头,每一根都在说谎。先生写字,捺从不往上挑,这封遗书上每一个捺都挑了一下——跟正月里塞进西厢窗缝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。
沈寂一直站在他身后半步。主事和评事走开以后,他忽然往前挪了一步,弯下腰,伸出两根手指,轻轻拨开先生颈侧的勒痕。萧怀璧看着他的手。那手很稳,拨开了,停在一处,不动了。
“针眼。”沈寂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萧怀璧低头去看。勒痕底下,耳根后面,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红点,比米粒还小,周围的皮肉微微发乌。
“先扎针,人昏过去,再吊上去。”沈寂顿了一下,“暗卫营的法子。”
萧怀璧没说话。他把白布重新盖好,盖到先生的下巴,又往上拉了拉,盖住了那双半睁的眼睛。暗卫营的法子,他想。温伯衡手底下,也养着暗卫营出来的人。他站直了,转过身,脸上什么都没有,对刑部主事说:“陆大人的身后事,本王来办。”
下午,朝房里就传开了。户部陆知砚贪墨冬饷,畏罪自缢。温伯衡在内阁里叹了口气,说陆知砚这个人,清了一辈子,晚节不保,可惜,可惜。又说,人既然已经死了,冬饷的事就到此为止罢,再查下去,北境军心不稳。几个阁老点头称是。
萧怀璧是从陈锋嘴里听说的。他听完,没摔东西,也没骂人,只是坐在书房里,把那本先生留下的册子摊开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天黑,他起身,说去先生家里看看。
陆家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,一个小院,三间瓦房,屋顶有一处漏了,拿破席子盖着。先生没有儿女,老伴前几年也走了,家里只有一个老仆,跪在门口哭得直不起腰。
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,炭盆是空的。书架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,案上一方砚台,研好的墨已经干了。萧怀璧在屋里站了一会儿,拉开案下的抽屉。抽屉里是一摞纸,用麻绳捆着,最上头一张是当票:当,羊皮袄一件,钱三两。底下一张,当,砚台一方,钱五两。再往下翻,是一张收据,城东“瑞丰号”布庄,棉衣二百件,钱六十两,落款是去年腊月。再往下,前年腊月,又是二百件。大前年。再往前。
八张收据。八年,每年腊月,二百件棉衣。
萧怀璧捏着那一摞纸,站在那里,动不了了。
他在北境八年,每年入冬,雁门关都会收到一车棉衣,没有署名,赶车的人说是京城一个商户行善,放下就走。他让人去查过,查不到。他以为是哪个积德的富户。二百件,正好够一个营。每年冬天,他都把那车棉衣分给最靠外的那几个哨所,那里的兵冻掉过耳朵,冻掉过脚趾。
原来是先生。先生拿自己的俸禄,当了羊皮袄,当了砚台,一年一车,送了八年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京畿闹饥荒,先生偷偷带他出宫,去城外的粥棚。他那年十一岁,穿着锦袍,站在一群面黄肌瘦的人中间,手足无措。先生蹲下来,指着一个捧着空碗的孩子对他说:“殿下,你在宫里背的那些账,户部报上来的那些数,账上一个数,底下就是一条命。”
他想起母妃出殡那天。他在灵前跪了一天,一滴眼泪都没有,宫里的人在背后说七皇子心冷。天黑以后,先生来了,没说话,就在他旁边坐下,坐到半夜。临走的时候,先生拍了拍他的肩:“哭不出来就别哭。先生知道你心里难受。”
他又想起昨夜。先生坐在他书房里,怀里抱着那个蓝布包袱,咳嗽,说他老了。他送先生到门口,说你送先生回去。他没自己去送,他觉得不过是一段路。
萧怀璧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着,捏着那一摞收据,忽然觉得眼睛很烫。
八年前在母妃灵前,他一滴都流不出来。今天流出来了。
他没出声,就是站着,眼泪顺着脸往下淌,淌到下巴,滴在那一摞收据上,把最上头那张的墨洇开了一小片。他抬手去擦,越擦越多。
身后有一点动静。沈寂一直站在门口,这时候走进来,没说话,也没看他,绕到他前面,背对着他,站定了。站的地方正好挡住门口,挡住了外头那个哭得直不起腰的老仆,也挡住了院子里陈锋他们的视线。
萧怀璧看着眼前那个背影。沈寂站得笔直,肩膀很薄,后颈露出一截,那道宽宽的旧疤在昏暗里看不清,只看得见一个轮廓。他就那么站着,不回头,不出声,跟一堵墙一样,把萧怀璧和外头隔开了。
萧怀璧低下头,额头抵在沈寂的后背上,抵着那件夹棉的冬袍,袍子底下的脊背还是瘦得硌人。沈寂的背僵了一下,没躲,过了一会儿,慢慢松了下来。
他就那样抵着,哭了一场。
从陆家出来,天已经全黑了。萧怀璧骑在马上,一路没说话。到了王府门口,他下马,站住了,回头看着沈寂。
“昨夜,”他说,嗓子哑得厉害,“你送先生回去,路上有什么?”
沈寂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:“街对面的屋顶,响了一声。”
“你看见人了?”
“没有。”
萧怀璧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知道这个人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动静,他看了,没看见,那就是来的人比他还快。他也知道沈寂心里在想什么,从早上到现在,沈寂的手一直攥着,攥得指节都白了,一回都没松开过。
“不怪你。”萧怀璧说,“是我没去送。”
沈寂没吭声,攥着的手又紧了紧。
萧怀璧伸手,握住了那只攥成拳头的手,一根一根地掰开,掰开了,握着,握了一会儿,才松开。
“往后,”他说,“温伯衡的事,我不躲了。”
那天夜里,他在书房里把先生那本册子解开了。
麻绳捆得很紧,打的是先生惯打的那种死结,他解了好一阵才解开。第一页是十年前的字,墨色发黄:北境冬饷,户部拨银四十万两,北境实收二十八万两,差十二万两。往后一年一页,一页一个数,字一年比一年瘦。翻到最后一页,墨是新的,只有一行,是先生昨夜来之前添的:
正月十七,交与殿下。
萧怀璧盯着那一行字,盯了半晌。然后他把笔蘸饱了墨,在那一行底下,一笔一画地写:
正月十八,收。
写完,他把笔搁下,没有吹墨,就让它在灯底下慢慢地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