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无罪》张酥丸

21、第 21 章 正月廿五那

　　正月廿五那一夜，萧怀璧又没睡。

　　再过五天，就是二月初一的大朝会。赵延年又递了消息来：首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，到时候由都察院的御史出面，在朝上参他一本。罪名三条：把钦犯关在自己府里不交出去；在卢府的寿宴上泼酒羞辱朝廷命官；跟鉴察司的余孽勾结，说的就是沈寂。孙肃开口之后，还有两个言官会站出来帮腔。萧怀璧在书房里把三条罪名翻来覆去地推，推一条，写一条怎么接，写完了又划掉。沈寂就在窗边那张小几旁坐着，替他研墨。墨研好了，他就坐着，一动不动，看着萧怀璧写，看着萧怀璧划。

　　四更天，萧怀璧把最后一张纸扔进了火盆，伸了个懒腰，脖子咔咔响。他偏过头，看见窗边沈寂还坐得笔直，眼睛却有点发直了。

　　“饿不饿？”

　　沈寂回过神来，想了想：“不饿。”

　　萧怀璧笑了。他自己倒是饿了，站起来往外走：“走，去厨房。”

　　天还没亮透，厨房的灯已经亮了。早起的厨娘王婶在和面，见王爷进来，吓了一跳，手上的面粉抖了一地。萧怀璧摆摆手让她别忙，说下两碗面就行，自己在灶边的小桌旁坐下，又冲门口沈寂招了招手：“坐。”

　　沈寂在他对面坐下，只坐了半个凳子。

　　王婶手脚快，不一会儿就端上来两大碗，清汤，细面，一人一个荷包蛋，上头撒着一把切得碎碎的葱花，冒着腾腾的热气。萧怀璧接过来，先喝了一口汤，烫得直吸气，抬头看对面。沈寂端着碗，没急着吃，低头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，看了一会儿，才动筷子。他吃得比在冰窖里慢多了，一筷子一筷子地挑，挑起来吹一吹，再送进嘴里。萧怀璧知道，这是福伯那块糖糕教出来的。

　　王婶一边收拾案板，一边笑着念叨：“王爷今儿起得早，赶巧了。今儿正月廿六，是老婆子的生辰，一早起来给自己下碗长寿面，王爷和沈公子也沾沾福气。”

　　萧怀璧的筷子停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对面的人。

　　“沈寂。”

　　“在。”

　　“你生辰是哪天？”

　　沈寂抬起眼睛，摇了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
　　“营里不记？”

　　“不记。”

　　萧怀璧没再问。他早该想到的。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，哪来的生辰。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，蛋黄是溏心的，筷子一戳，流出来一点，金黄金黄的，泡在清汤里。

　　“那就今天吧。”他说。

　　沈寂一怔。

　　“正月廿六。”萧怀璧低下头，接着吃面，口气随便得跟说今天天晴一样，“往后每年今天，你也吃一碗长寿面。”

　　厨房里静了一下。王婶手里的擀面杖停了，看看王爷，又看看沈公子，脸上慢慢露出一种老人家才有的笑，什么都没说，转过身去接着擀面。

　　萧怀璧没抬头。他吃着面，余光却一直落在对面。

　　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，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沈寂脸上。他一夜没睡，眼下有点青，额前垂着几缕碎发，被灶上的热气熏得潮了，贴在眉骨上。火光照着他的睫毛，在眼睛底下投出一小片影子，照着他挺直的鼻梁，照着他抿着的、被热气熏出一点血色的嘴唇。他捏着筷子，低头看着那碗面，一动不动，平时那张冷冰冰的脸，这会儿看上去竟然有点乖。

　　萧怀璧端着碗，忘了往嘴里送。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沈寂才又动了筷子。他把碗里剩下的面，一根一根，慢慢地吃完了。荷包蛋留在最后，咬了一小口，又咬了一小口。最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，碗底一点不剩。

　　他放下碗，筷子并拢搁在碗沿上，抬起眼睛，看着萧怀璧。

　　“谢王爷。”

　　萧怀璧“嗯”了一声，低头去喝汤。汤早就喝完了，碗是空的。他端着空碗喝了一口，才发现，又不好意思放下，只好端着。

　　王婶在案板那头笑出了声。

　　萧怀璧把碗一放，站起来，背着手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耳朵根烫得厉害。身后沈寂跟上来，脚步很轻，跟在他身侧半步，没落下。

　　天亮了，雪停了，东边的天是淡青色的。萧怀璧站在厨房门口，深深吸了一口凉气，回过头，看了一眼身边那个人。

　　“正月廿六，”他说，“记住了？”

　　沈寂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