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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第二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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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
腊月十九,大朝会。靖王萧怀璧站在武官班列最前头,打了今早第三个哈欠。第一个是真的,昨夜看北境的军报看到三更,没睡够;第二个是给御史台看的,那几个老头子一大早就盯着他,总得给人家一点能写进折子里的东西;第三个是给温伯衡看的。老首辅站在文官班列的最前面,眼睛半闭着,像在养神,萧怀璧知道他没在养神。
他刚从北境回京十天,身上那层风沙气还没被京城的熏香泡软,满殿朱紫里,他是最扎眼的那一个。个子高,肩背宽,一身亲王蟒袍穿得松松垮垮,玉带系歪了半寸,偏偏腰身挺拔,再怎么歪着站,也看得出底下是一副练了十几年的好骨架。他肤色比京中贵人深一些,是北境的太阳晒出来的,眉眼生得极利,眉峰压得低,鼻梁又高又直,下颌的线条干脆利落,左边眉尾有一道浅疤,是十九岁那年在雁门关外让流矢擦的,把一张本来过于周正的脸添了几分野气。他不笑的时候,那张脸冷得能让御史把弹劾的折子咽回去,所以他总在笑,眼尾一挑,嘴角一勾,懒洋洋的,带着三分痞气,满殿的宫女走过他身边都要红一回脸,满朝的大臣看着他,却只当是看个不成器的纨绔。京里都说,靖王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。他自己也这么说,说了八年,有时候都快信了。
“……鉴察司指挥使裴琢,前夜于府中遇刺身亡,凶手当场拿获,是裴琢贴身影卫。”刑部尚书念完奏报,殿里一阵嗡嗡的低语。萧怀璧心里动了一下。裴琢死了,鉴察司的指挥使,天子的耳目,满朝最让人睡不着觉的那个人,死在自己书房里,凶手是自己身边的影卫。他听着只觉得太凑巧了,凑巧得像是有人提前摆好的。
首辅温伯衡出列。老人家须发皆白,瘦得很,一开口满殿就静了:“鉴察司乃天子耳目,事涉机密,外人不宜插手。老臣以为,当由鉴察司副使韩昭暂掌司务,自查此案。”满朝没人吭声,温伯衡说的话,向来没什么人吭声。萧怀璧又打了个哈欠,心里想的是,自己查自己,查出来是谁,还不是韩昭说了算。他想完就不想了,这不关他的事。他回京是来述职的,过了年就回北境,京城的浑水,他一滴都不想沾。
“臣有异议。”出列的是礼部侍郎方敬之。萧怀璧想了半天,才把这张脸和这个名字对上,一个平日在朝上几乎不开口的人。方敬之躬身道:“指挥使遇刺,凶手又出自鉴察司,若由鉴察司自查,难免瓜田李下之嫌。臣斗胆,请陛下另择宗室重臣督办此案。”御座上,皇帝萧怀瑾微微倾身:“方卿可有人选?”方敬之说:“靖王殿下新近回京,与朝中各方素无瓜葛,又曾执掌北境军法,臣以为最为妥当。”
萧怀璧那个哈欠打到一半,停住了。满殿的目光一下子全落到他身上,他余光瞥见温伯衡的眼皮极轻地抬了一下,又垂下去,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他心里骂了一句,脸上却笑出了声,抬手指了指自己,看向皇帝:“我?方大人,您可真看得起本王。本王砍人还行,查案子,怕是连卷宗上的字都认不全。”殿里有人掩着嘴笑。皇兄没有笑,只是看着他,极轻地摇了一下头。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,这个意思萧怀璧看得懂:别推。
“七弟过谦了。”皇帝说,“那就你吧。”
萧怀璧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懒洋洋地出列,行礼,领旨。直起身的时候,他又看了温伯衡一眼。刚才是温伯衡亲口说要鉴察司自查,现在案子转眼落到了别人手里,按说老首辅该站出来争一句。可温伯衡没有,他就那样站着,半闭着眼睛,一句话都没说。
散了朝,皇帝把他留在了暖阁。屏退了左右,萧怀瑾才卸下那层端出来的温和,靠进椅背里,揉了揉眉心。他比萧怀璧大三岁,眉眼像先皇后,清俊斯文,只是眼下压着一层青,一看就是很久没睡好。
“朝上没给你推的余地。”萧怀瑾说,“这摊浑水,你心里怕是一点都不想沾吧?”
“皇兄当着满朝开了口,臣弟哪敢不想。”萧怀璧在他对面坐下,自己倒了盏茶,“只是方敬之这个人,臣弟回京十天,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记住。他怎么偏偏想起臣弟来了?”
“朕也想知道。”萧怀瑾看着他,“所以才要你去。”
萧怀璧转着手里的茶盏,没有马上接话。一个他不认识的侍郎点了他的名,首辅没拦,皇兄顺势把他推了出去。这三个人里,皇兄想借他的手查鉴察司,他知道;另外两个想要什么,他不知道。不知道的事,永远比知道的事危险。他把茶盏放下,说:“既然要臣弟去,臣弟跟皇兄讨样东西。人怎么关、在哪儿审,臣弟说了算。”
萧怀瑾皱了皱眉:“按律,钦犯不出诏狱。便是大理寺、刑部提审,也只在狱中设堂。”
“凶手是鉴察司的人,查的也是鉴察司,人却关在鉴察司的诏狱里。”萧怀璧笑了笑,“皇兄觉得,臣弟提审他三回,他能活到第四回吗?”
“那就移交刑部。”
“鉴察司的案子,刑部向来插不上手。人送过去,鉴察司一纸公文就能再提回来。转一道手,不过是多一个让他‘暴毙’的地方。”
萧怀瑾看着他,看了很久,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弟弟。“你回京才十天。”
“臣弟记性好。”萧怀璧说完就有点后悔。在皇兄面前他演得少,有时候会忘了收。暖阁里静了一会儿,萧怀瑾提起笔,在一道空白的旨意上写了几个字,盖了私印,递过来:“便宜行事。只是朕把丑话说在前头,你若真把人弄出诏狱,御史台那帮人不会放过你,私押钦犯,够他们参你一整本。”
萧怀璧接过来揣进袖子里,又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:“让他们参。臣弟一个武夫,最不怕的就是被参。”
他起身告退,走到门口,皇兄在身后叫住他:“你母妃的忌日,快到了吧。”
萧怀璧背对着他,停了一下。“下月初九。”
“替朕上一炷香。”
“好。”
他推门出去,外头的风很冷,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往宫门走。母妃走了八年了,皇兄每年都记得,每年都让他替自己上一炷香。他自己有时候反倒会忘,忘了以后再想起来,心里会有点慌,像是小时候背错了书,要被罚。
卷宗是傍晚送到靖王府的,韩昭派人送来,薄薄一叠。萧怀璧屏退了下人,一个人在书房里看。他本来没打算认真看,可坐下来以后,他想起早朝上那一幕:一个连脸都记不清的侍郎点了他的名,首辅一句话没说,皇兄顺势推了他一把,他已经在局里了。案子办砸了,御史台参他一个“无能误事”,倒也无妨,满朝本来就没指望他。他怕的不是办砸,是不知道有人在等着他把这案子办成什么样。被人推进局里,可以装糊涂,但不能真糊涂。他把卷宗摊开了,脸上那点懒散的笑意,一点一点退干净了。
京城没几个人见过靖王这副样子。他坐得笔直,眉心微微蹙着,烛火照着他半边脸,把眉骨和鼻梁的影子压得很深,那道眉尾的疤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。不笑的时候,这张脸好看得近乎凶,凶得叫人不敢多看。他指尖压着纸页,看一行,停一停,再看一行。
仵作格目上写着:刃自下而上,斜入,贴肋骨而进,一刀穿心。他在“贴肋骨”三个字底下画了一道,这是鉴察司内传的手法,伤口小,血少,不出声,他在北境审过一个鉴察司的叛徒,见过一回。韩昭的呈报上写着:三更一刻,巡夜途经裴府,闻异动入内,当场拿获凶手。鉴察司衙门在城东,裴府在城西,巡夜巡到城西去了,他在“途经”两个字底下画了一道。裴府小厮的口供只有几行,夹在最后面,像是被人随手塞进去的:二更时分,老爷吩咐备茶两盏,说今夜有客。他翻回现场勘验记录,案上,茶盏一只。萧怀璧盯着那个“一”字看了很久,提笔在旁边写了个“二”,又画了个圈。
最后一页是凶手的底档,只有一页:代号十七,年约二十二,籍贯不详,姓名不详,十三岁由暗卫营入裴府,擅刀,擅隐匿,擅刑讯之术。下面就是空白。萧怀璧拿着那页纸翻过来看了看,背面也是空的。他在北境带了八年兵,手底下的兵,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伙夫,名册上都有名有姓,有籍贯,有爹娘,家里几亩地,排行老几。这个人什么都没有,二十二年,就是一页纸。附注写着:自拿获至今两日,刑讯数次,凶手未发一言。一个当场拿获、人赃俱在的凶手,被鉴察司审了两天,一句话都没说,不喊冤,不认罪,不求饶。要么是个真正的硬骨头,要么,是审他的人压根没打算听他说什么,只要一个现成的凶手。
萧怀璧把卷宗合上,叫来亲卫陈锋:“明早去鉴察司,提人。”
“提回大理寺?”
“提回王府。”
陈锋愣了一下,没敢多问,退下了。
那一夜萧怀璧照例睡得很浅。窗外的落雪声,更夫走过的脚步声,檐角冰凌断掉的声音,他每一样都听得清清楚楚。有人说过,睡得这么浅的人,心里都有事。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事。快天亮的时候他迷糊了一会儿,梦里是一张他从没见过的脸,在火光里,看不清眉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