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第 1 章 第一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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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三更的梆子刚敲过，十七推开了书房的门。
门没有落锁。十七夜里来这间书房，每回都是先叩三下，等里面应一声，门闩拉开了才进去。今夜他的手抬起来，还没叩，门就自己开了一条缝。
屋里点着一盏灯，灯芯剪得很短，火苗只有豆子那么大。裴琢不喜欢亮，他说站在亮处的都是靶子。案上的墨还没干，笔搁在笔山上。案头摆着两只茶盏，一只在裴琢手边，一只在案对面，对面那只还冒着一点热气。裴琢坐在案后头，头往后仰着，胸口插着一把短刀，刀全进去了，只剩一个刀柄露在外面。
十七在门槛里站了一会儿，没有喊。影卫不喊人。他先看了窗，四扇都从里面锁着；又看了房梁，梁上没人；又看了地，地上只有他自己带进来的一点雪水。人是从门出去的，出去的时候还记得把门带上。他走过去，在裴琢旁边跪下来，伸两根手指摸了摸他的脖子，还是热的，不跳了。那把刀是鉴察司的，乌木柄，六寸长，影卫一人一把。十七自己那把绑在左胳膊里头，他隔着袖子摸了摸，还在。他把手收回来，就那么跪着。
他今夜没戴面具。影卫在人前是要戴面具的，铁的，扣住半张脸，鉴察司里见过十七长什么样的人，五个手指头数得过来。可裴琢夜里叫他，从来不让他戴。十四岁那年他问过一回为什么，裴琢说：“戴着面具，我看不见你在想什么。”后来十七就不想事了。不想，脸上就什么都没有，裴琢看了也白看。
裴琢的眼睛没闭上，睁着，有点吃惊。十七没见他吃惊过。他看账的时候眼睛是冷的，看人的时候更冷，看十七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，跟看一把椅子一样。能让他半夜备两盏茶、留着门等的人不多，能让他吃惊的就更少了。十七想到这里就不想了，这不是他该想的。他跪着，等了一会儿，等不来下一个念头。以前他每天醒过来，都知道今天要干什么，裴琢说守夜他就守夜，说杀人他就杀人，说跪他就跪，裴琢不说话，他就站在裴琢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等着。现在裴琢不说话了，以后也不会说了。
灯花噼地爆了一声。
往后，该听谁的？
前院有脚步声过来了，人不少，靴底钉了铁，踩在冻硬的石板上，又急又齐。十七听了听，十一个，两个背着弩，九个带刀。鉴察司在城东，裴府在城西，骑快马要一刻钟。他推开这扇门，到现在一盏茶都不到。门被踹开了，火把一下子都涌进来，屋里亮得跟白天一样。领头的是鉴察司副使韩昭，他进门先看了一眼死了的裴琢，又看了一眼跪着的十七，一点都不吃惊。
屋里的人都看着他。鉴察司的人都知道十七，知道他十六岁一个人进了青崖寨，天亮出来的时候寨子里没剩下活人；知道他替指挥使挡过三回刀，有一回背上挨了一刀，骨头都露出来了，他把刺客钉在墙上才倒下去。他们知道他的刀，知道他叫十七，没几个见过他的脸。可今夜他没戴面具，他们进门也没有一个人问跪着的是谁。
最后进来的是个年轻校尉，举着火把站在门口，火把举歪了，火苗快燎着门帘了他也不知道，一双眼睛一直钉在十七脸上。十七知道他在看什么。裴琢请客的时候，席上的人也这么看他，看完了就跟裴琢说：“裴大人这把刀磨得真漂亮。”裴琢就笑一笑，让十七给客人倒酒。十七每回都倒，倒得一滴也不洒。他抬起眼睛看了那个校尉一眼，校尉往后退了半步，火把晃了一下。胆子这么小，十七想，也进了鉴察司。
“拿下。”韩昭说。
两把刀架上了十七的脖子。左边那个人手腕在抖，右边那个人腿是软的，门口两张弩上了弦，弩手站得太近，近得弩都抬不起来。十七要是起来，夺刀，杀到门口，十个呼吸就够了。可没人让他起来。
“十七，”韩昭走到他跟前，低头看他，“指挥使待你不薄，你就这么报答他？”
十七不说话。韩昭抬脚踹在他胸口上，他晃了一下，又跪好了。韩昭弯下腰，从他胳膊上把那把刀解下来，抽出来对着火看，刀上干干净净的。韩昭笑了一声，说：“换一把刀，也不是什么难事。”他把刀扔给身后的人，说：“指挥使遇刺，凶手当场拿获。封府，一个都不许走。”
十七听见了“凶手”两个字。从进门到现在，没有人问他人是不是他杀的。
铁链套上来了，从手腕缠到脚脖子。他手腕细，铁环扣上去往下坠，坠在旧伤上，磨出一圈红印子。有人在他腿弯上踹了一脚，让他起来，他就起来了。他站直了比旁边两个人高半个头，两个人握刀的手又紧了紧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，看见一个鉴察司的人弯着腰，把案对面那只茶盏拿起来，把茶倒了，揣进了袖子里。那人动作很快，屋里谁都没看见，十七看见了。那人方脸，左边嘴角有颗痣，右手虎口有老茧，是拿弩的手。十七记住了这张脸，没说话。也没人问他。
出书房的时候，雪又下起来了。从书房走到大门，要过两道回廊、一个院子、一道垂花门，这条路他走过很多回，没数过。今夜他数了，一步，两步，三步，铁链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沟。营里的教头说，疼的时候就数数，数到一百就不疼了。他早知道教头是骗人的，可他还是数，数数总比不数好。今夜他一路都在数，数着数着他想，他也没哪里疼。
三百一十二步。
他走到大门口，囚车停在外头，车辕上落了一层雪。他在囚车前停了一下，雪落在他头发上，落在他睫毛上，没化。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衣，风从领口往里灌，顺着脖子上那圈疤往下走。押他的人都看着他，那个年轻校尉跟在最后面，离着好几步，不敢往前走。
他弯腰钻进囚车，车门落了锁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裴府的匾。当初他是从营里被人领进这扇门的，那时候手上没锁。现在出来了，手上锁着。进来的时候没人问他愿不愿意，出去的时候也没人问。
远处城外不知哪座庵堂，敲响了第一声晨钟。
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 1 章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