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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第三章 ...

  •   第三章
      诏狱在地底下,没有白天黑夜,十七是靠送饭算日子的。送了两回饭,一天一回,那就是两天。两天里鉴察司的人来审了他五回,问的都是同一套话:同党是谁,主使是谁,为什么杀指挥使。没有人问人是不是他杀的。他一句也没答。裴琢的事,影卫不能说。别的事,他说了也没用,他没有同党,没有主使,他说没杀,他们就当他嘴硬,换一根粗点的鞭子接着打。审他的是个主簿,十七认得他,在裴府门口递过帖子,字写得歪歪扭扭,问来问去就那几句。十七听到第二遍,就知道他手里什么都没有,就想要一张画了押的纸。十七不给他。他大概是活不成了,活不成也不给。
      他被吊在石梁上,跪不下去,也站不起来,膝盖离地还差两寸,身上的分量全挂在两只手腕上。背上的伤一直在往外渗血,单衣粘在上面,干了又湿。他在心里数数,数到三千多,狱卒来送第二回饭,半碗粥,馊了,放在他够不着的地方。营里吃饭只给十息,他早学会了端起碗不嚼就咽。可现在给他一百息,他也够不着那碗粥。他不看了,接着数。

      数到三千九百多,石阶上有人下来了,两个。一个是狱卒,拖着腿,钥匙哗啦哗啦响。另一个他没听过,脚步稳,落地不重,左脚比右脚轻一点,是个练过的人,左腿受过伤,没好利索。不是鉴察司的,鉴察司的人他听脚步就认得。
      牢门开了,狱卒出去了,那个人举着火把一个人进来。十七没抬头,先看他的靴子,新的,干净,是坐车来的。往上是一截紫袍子,金线绣着蟒。年纪轻,会武,左腿有伤,刚从外地回京的亲王,只有一个,北境回来的靖王。靖王跑到诏狱里来看一个杀了人的影卫,十七想,这个王爷大概是闲的。
      那人在他跟前蹲下来,火把凑得很近,烤得他脸上发烫。那人就蹲在那儿看他的脸,看了半天也不说话。鉴察司的人这两天也看他的脸,看的是哪儿还能下鞭子。这个人看的不是那个。十七被他看得不自在,营里只教过怎么不让人看出来自己在想什么,没教过被人这么看的时候该怎么办。
      “长得倒不像个杀手。”那人说。
      杀手长什么样,十七也没见过,他只见过死人长什么样。他抬起眼睛,从那人的靴子往上看。腰上挂着刀,刀鞘磨亮了,常用;右手拿火把,虎口有茧;肩膀宽,左边比右边低一点;脖子松着,没把他当回事。最后看到脸。那是张好看的脸,眉毛压得低,鼻梁高,眉尾有道疤,火照着,看着不像个打仗的。那张脸在笑,笑在嘴上,没到眼睛。十七在心里估了一下,链子要是卸了,从左边下手,三招。估完了他把眼睛垂下去。好看不好看,能不能杀,都不关他的事,他是等着死的人。看人估人是营里养出来的毛病,跟吃饭不嚼一样,改不掉。
      那人又看了他一会儿,笑了。这回笑到了眼睛里。十七见过这种笑,猎户下了套子,套住的东西比想的大,就是这么笑的。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当成了兔子还是狐狸。
      “来人,”靖王站起来,“卸链子。”

      链子卸了,十七两条胳膊一下子掉下来,人晃了晃。靖王伸了一下手,他自己先撑住了地。营里说,让人扶一回,下回就站不起来了。他慢慢站起来,腿是麻的,膝盖是软的,背上一扯就疼。站直了,靖王比他高一点,高不到半个头。他走在前头上石阶,石阶又陡又窄,四十七级,他数着。走到四十级,背上有个地方裂开了,热乎乎地往下淌。他接着走。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停了一下,又跟上来了。
      韩昭在诏狱门口等着,又跟靖王说了一遍“此人凶悍,王爷千万小心”。靖王说:“你说了第三遍了,韩副使。”十七低头站着。韩昭在裴琢跟前说话也是这个腔调,客客气气,每个字后头都挂着个钩子。他挂钩子挂得太明显,裴琢活着的时候就看不上他,十七也看不上。韩昭本来要派囚车押人,靖王没让,把他押进了自己的马车。镣铐没卸,链子另一头扣在车厢的铁环上,一个亲卫按着刀坐在车门边,眼睛一直盯着他。
      十七上了车,在靖王脚边跪下。车里铺着厚毡,烧着手炉,暖和。他跪的地方膝盖底下没铺毡子,是光板,他没挪,犯人跪在毡子上不像话。靖王看了他一眼,没让他起来。十七心里松快了一点,跪着他会,别的他还不会。
      车走出去不到半条街,十七开始抖。诏狱里冷,他穿着一件单衣待了两天,背上的血一直没停,车里一暖,身上的寒气一阵一阵往外冒,牙要磕到一起,他咬住了。抖起来停不下来。他不想让人看见,抖了就是软,软的刀没人要。后来有个东西从头上罩下来了,厚的,软的,有毛,还热乎,是靖王身上那件玄狐大氅。
      “别死在本王车上,”靖王说,“你还有话没说。”
      十七不动了。这是主子的东西。主子的东西他碰过的,是刀、灯、门闩、茶盏,还有裴琢让他送出去的银子和信。主子身上穿的,他没碰过。他没把它扯下来,扯下来是不识抬举。他也没把它拢紧,拢紧了就是他自己想要了。他就让它那么搭着,搭在肩上,正好盖住背上的血。毛蹭着脖子上那圈疤,痒。大氅上有股味道,不是熏香,是皮子、马和一点烟火气。他闻着这股味道,什么也没想,就是觉得暖和。车在雪地里走得很慢,他跪着,抖得慢慢轻了。

      靖王府的私狱是后园一个旧冰窖改的,冷。陈锋把他押进去,墙上挂了一盏灯,十七进门先在屋子当中跪下。屋子一丈见方,石头墙,地上铺着干草,一道门,没窗,门外两个人守着。比诏狱干净,比诏狱冷。大氅还在他身上,没人说要拿回去,他就没敢脱。
      靖王站在门口,看着他:“从今天起,你的命在本王手里。我问,你答。答得好,你能活。”
      十七跪着,不说话。这话裴琢也说过,当初他跪在裴琢书房里,裴琢说:从今往后,你的命是我的。现在换了个人,话差不多。主子死了,就换一个,十七想,跟换一副镣铐也差不多。
      “不急,”靖王笑了笑,“本王有的是时间。”
      门关上了。冰窖里剩下他,一盏灯,一件大氅。他跪着,等门外的人走远了,才把大氅从肩上拿下来,叠好,叠得四个角对齐,放在干草上最干净的那块地方。然后他靠墙坐下,大氅放在手边。他没再碰它,也没把它推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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