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恋念》柒玥青禾

9、模拟法庭 模拟法

　　模拟法庭定在周五下午，地点是法学院二楼的模拟法庭教室。
　　宋时晚到得早。她穿了件黑色西装外套——借的林皎的，大了半码，肩线往下掉，她用别针在背后别了一下。头发扎起来了，马尾低低地束在脑后，碎发用发卡别住了，别了四根。
　　她站在讲台后面翻了翻材料。对面的桌子还是空的。
　　林皎坐在旁听席第一排，举着手机冲她挥手。周野也来了，跷着二郎腿坐在林皎旁边，手里拿了杯奶茶，一副来看热闹的架势。
　　“你紧张不。”林皎用口型问她。
　　宋时晚用口型回：“不紧张。”
　　“你手在抖。”
　　宋时晚低头看了一眼。确实在抖。她把材料放在桌上，手插进口袋里。
　　门开了。江迟走进来。
　　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西装，里面是白衬衫，领口没系领带，最上面那颗扣子解着。头发理过了，两边短了一截，额前那撮没翘，服帖地顺下来。整个人像被人拿橡皮擦把“散漫”两个字擦掉了一层。
　　宋时晚看了他一眼。江迟也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“你穿西装了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你也是。”
　　“借的？”
　　“林皎的。你呢？”
　　“周野的。”
　　两人同时往旁听席看了一眼。周野正靠在椅背上喝奶茶，西装外套穿在他身上绷得有点紧。林皎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　　王德发最后一个进来，手里端着茶杯，往审判席上一坐。
　　“开始。”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，“原告方先陈述。”
　　宋时晚站起来。她陈述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，稳，语速不快，每个论点之间留了半秒的停顿。她引了三个判例，时间、案号、裁判要旨全脱稿，没看一眼材料。
　　旁听席上林皎小声跟周野嘀咕了一句：“她脱稿了。”
　　周野：“她高中就这样。背东西贼快。”
　　宋时晚陈述完毕，坐下。轮到江迟质询。
　　江迟站起来。他没急着开口，先看了她一眼。宋时晚跟他对视了半秒。他那个眼神她太熟了——质询前的预热，像老虎绕着猎物走一圈。
　　“原告方第一点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比平时训练的时候慢了一个节拍，“你引的中院判例，是去年三月的。同年八月高院有个类似的案子，判决结果相反。你为什么没引那个。”
　　宋时晚：“那个案子事实要件不同。高院那个案子的物业合同里有特别约定条款，本案没有。”
　　江迟：“所以你认为有特别约定和没有特别约定，可以构成相反判决的正当理由。”
　　宋时晚：“可以。合同约定优先，这是合同法的基本原则。”
　　江迟：“那被告方在一审里提出过‘事实物业服务关系’的主张，你用什么来反驳。”
　　宋时晚顿了一下。“事实物业服务关系”这个点她准备过，但他问的角度不一样。她吸了一口气，在脑子里把材料翻了一页。
　　“事实物业服务关系成立的前提是业主实际接受了服务。本案业主拒交物业费的理由是服务瑕疵，不是否认服务存在。两个主张在逻辑上不矛盾，但也不能互相替代。被告方混淆了抗辩事由和否认事由的界限。”
　　江迟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　　“可以。”他说，“原告方回答完毕。”
　　宋时晚坐下来。手心全是汗。她把手在西装裤上蹭了一下。刚才那轮质询他压得比训练的时候狠，但她接住了。
　　接下来是被告方陈述。江迟站起来，把材料往桌上一搁，没看。
　　“被告方认为，一审二审判决结果正确，但论证路径存在瑕疵。”他开场第一句就把宋时晚的注意力拽过去了，“物业服务瑕疵是否构成拒交物业费的正当理由，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合同条款里，在履行程度里。物业有没有履行基本义务——这个基本义务的边界在哪里，才是本案的核心。”
　　宋时晚坐在对面，一边听一边在纸上记。他说话的节奏比平时慢，每句话之间的停顿给了自己思考的时间。跟训练的时候完全两个样。
　　轮到宋时晚质询。她站起来，没客气。
　　“被告方说核心问题是‘基本义务的边界’。我同意。但请问被告方，边界由谁来划定？”
　　江迟：“由法院根据具体案情裁量。”
　　宋时晚：“法院裁量的标准是什么。”
　　江迟：“合同约定、行业惯例、服务实际提供情况。”
　　宋时晚：“这三个标准冲突的时候，哪个优先。”
　　江迟停了一下。宋时晚没给他喘气的机会：“合同约定优先的话，那这个案子就不该打两年官司。行业惯例优先的话，不同物业公司的惯例不一样，业主没法预期。你说由法院裁量——那裁量的不确定性本身就是问题。”
　　江迟看着她。旁听席上鸦雀无声。
　　“原告方这个问题问得好。”他说，“但裁量不确定性不是本案特有的问题，是整个合同纠纷领域的通病。原告方不能因为一个普遍存在的问题来否定本案判决的正当性。”
　　宋时晚：“我没有否定判决，我是在问你边界划在哪。”
　　江迟：“边界划在‘根本性违约’的门槛上。瑕疵到了根本性违约的程度，拒交物业费就有正当理由。没到，就没有。”
　　宋时晚：“那谁来认定是否构成根本性违约。”
　　江迟：“法院。”
　　宋时晚：“又绕回来了。”
　　江迟嘴角又动了一下。旁听席上周野没忍住，笑了一声，被林皎捅了一肘子。
　　王德发敲了敲桌子：“继续。”
　　质询结束。双方总结陈词。宋时晚说完坐下的时候，后背全是汗。西装外套贴在背上，她真想脱了。
　　王德发喝了口茶，慢悠悠地开口：“双方都坐好了。”
　　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　　“原告方陈述清楚，判例引用扎实，质询环节反应快，抓住了对方论证链里的循环逻辑。”王德发看了宋时晚一眼，“但你最后陈词的时候又收着了。你明明有个更狠的点——制度性保障缺失——你没敢展开。跟上次报告一个毛病。”
　　宋时晚低下头。
　　“被告方。”王德发转向江迟，“论证比上次报告有进步，质询节奏控制得不错。但你在总结陈词的时候有一个漏洞，原告方没抓住。你那个‘根本性违约’的门槛，如果碰上物业公司恶意降低服务标准来逼业主就范，你的论证就塌了。”
　　江迟点了一下头。
　　“综合评分——”王德发把茶杯放下，“原告方胜。”
　　宋时晚抬头。她看了江迟一眼。江迟坐在对面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很平静。
　　王德发走了之后，旁听席上的人围过来。林皎第一个冲到宋时晚面前：“你刚才那个质询绝了！‘又绕回来了’那句我差点鼓掌——”
　　周野跟在后头，拍了拍江迟的肩膀：“兄弟，你那个循环逻辑被她抓住了，笑死我了。你不是说准备赢吗。”
　　江迟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：“她确实比我打得好。”
　　宋时晚听见了这句话。她转过头。
　　“你刚才在庭上那个‘根本性违约’的门槛，王德发说的那个漏洞——”她走过去，“你故意没补。”
　　江迟抬头看她。
　　“你那个论证链，只要补一句‘恶意降低服务标准不适用根本性违约门槛’，就封死了。你没补。”宋时晚站在他面前，“你让我赢的。”
　　江迟站起来。他把材料收进包里，不紧不慢的。
　　“王德发说的是我没补。”他扣上包扣，“但你要是在质询里没抓住，我补了也没用。你抓住了，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　　“你别跟我绕。”
　　“没绕。”他把包往肩上一挎，“你赢了。赢就是赢。”
　　宋时晚盯着他看了几秒。然后她偏过头，声音低了一点：“下回别让我。”
　　“不让。”他说，“下回我补上那个漏洞，你再来抓。”
　　两人从模拟法庭出来的时候，走廊里撞上一个人。一个男生，个子跟江迟差不多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手里抱着一沓资料，冲宋时晚笑了一下。
　　“宋时晚？你是宋时晚吧。”
　　宋时晚点头。
　　“我叫陈漾。二班的。刚才在旁听席上看了你的庭辩，太厉害了。”他把资料往她面前递了递，“我们组下周也要打模拟法庭，能不能请教你几个问题？”
　　宋时晚还没来得及开口，旁边江迟已经往前走了半步。
　　“她今天刚打完。”他说，“要请教改天。”
　　陈漾看了江迟一眼，笑了一下：“你是她队友？我听说过你们辩论队。那我改天再问。”
　　他走远了。宋时晚转头看江迟。
　　“你刚才干嘛。”
　　“没干嘛。”
　　“人家就请教几个问题。”
　　“你嗓子哑了。”
　　“我嗓子没哑。”
　　“你打了两个小时庭辩，嗓子哑了。”他把包往肩上提了提，“回去喝水。”
　　宋时晚被他拉着往楼梯口走。走了两步，她忽然停下来。
　　“江迟。”
　　“哪样。”
　　“你刚才在陈漾面前那个反应，特别像——”
　　“像哪样。”
　　“像护食嘞猫。”
　　江迟的步子顿了一下。他没回头。
　　“你想多了。”
　　“我可能想少了。”
　　“宋时晚，你莫乱讲。”
　　她笑了一声，跟在他后面下了楼。出了法学院大门，贵阳的天又阴了，云压得低低的。宋时晚摸了一下包侧边，小黄鸭伞在里面。
　　“江迟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包里带伞没。”
　　“带了。”
　　“那你先走。”
　　“为哪样。”
　　“万一等下雨大了，你又要把伞往我这边斜。”
　　江迟回头看她。她站在台阶上，西装外套大了一码，肩膀那里别着别针，马尾扎得低低的，碎发被风吹起来两缕。
　　“那你先走。”他说，“你伞小，我的大。”
　　“我伞不小。”
　　“小黄鸭能有多大。”
　　“你嫌我伞小？”
　　“没嫌。”
　　“你嫌了。”
　　两人站在法学院门口拌了五分钟嘴，直到雨真的落下来，才各自撑伞往宿舍方向走。走到岔路口，宋时晚回头看了一眼。江迟也正好回头。隔着两把伞，雨声哗哗的，谁也没说话。
　　宋时晚用口型说了两个字。
　　江迟眯了一下眼，看懂了。
　　“可以。”
　　她也看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