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恋念》柒玥青禾

8、 三行删了三行 案例报

　　案例报告交上去的第三天，王德发把宋时晚单独叫到办公室。
　　办公室不大，桌上一摞一摞的作业本堆得歪歪斜斜，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旱死的绿萝。王德发坐在椅子后面，手里转着红笔，让她把门带上。
　　“坐。”
　　宋时晚坐下了。椅子有点矮，她膝盖几乎顶到桌沿。
　　王德发把她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，推过来。上面那行红字还在——“框架可以，结论太保守。你在怕什么？”——她在下面写了“不知道”又划掉的那三个字，也被他看见了。
　　“你划掉的这个是哪样意思。”王德发拿笔尖点了点那个涂改痕迹。
　　“没想好。”
　　“没想好你写上去又划掉？”
　　宋时晚没说话。王德发把笔放下来，靠在椅背上，目光从眼镜上面看她。
　　“你报告里写的结论是‘该案中舆论审判未对司法判决产生实质性影响’。这句话对不对？对。判例查得扎实，二审判决没被舆论绑架，程序干干净净。你写得没错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但你其实想说另一句话，你没敢写。”
　　宋时晚抬眼看他。
　　“你想说的是——舆论审判在这个案子里没起作用，不是因为舆论不够凶，是因为恰好碰上了一个没被舆论带跑的法官。”王德发看着她，“这话写出来，结论就带刺了。你得论证为什么换个法官可能就不一样，你得分析司法系统里那些灰色地带。你怕写出来被扣分，怕论点太尖，怕我判你偏激。”
　　宋时晚低下头。他说得对。她写第三稿的时候确实想到这层了，但最后收住了，把那个尖锐的结论磨圆了。
　　“法学不是让你写安全文章的。”王德发把报告还给她，“下回再让我看见你吞回去半句话，直接重写。”
　　宋时晚从办公室出来，走廊里安安静静的。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，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，看了两眼，合上。
　　掏出手机，打开江迟的对话框。
　　打了三个字：“王德发——”
　　删了。
　　又打：“报告被退回来了。”
　　看了两秒。删了。
　　再打：“你那份报告结论写的什么。”
　　盯了十秒。发了。
　　江迟秒回：“也退回来了。他说我结论太狠，论证不够。”
　　宋时晚愣了一下。她靠着墙打了一行字：“你写的什么结论。”
　　江迟：“我写的是‘该案中舆论审判未对判决产生实质影响，但这一结果具有偶发性，取决于审判者的个人判断力，缺乏制度性保障。’”
　　宋时晚盯着这行字，把手机举高了一点，又读了一遍。
　　这个人。她收着写的那句话，他原原本本写出来了。
　　“王德发还说什么了。”她问。
　　“他说让我补一段论证，如果论证补得出来，这学期直接给我免作业。”
　　宋时晚把手机捏紧了。她打了四个字：“你太离谱。”
　　江迟：“哪点离谱。”
　　宋时晚：“同样一个案子，我收着写被他说保守，你放开写被他说太狠，你俩到底想哪样。”
　　江迟：“他想让我论证清楚，你直接写他反而不会说。你卡在中间不上不下，他才挑你。”
　　宋时晚盯着这句话，气得嘴都歪了。
　　她打了三行字。第一行是“你咋个不早说”，第二行是“我白改了三稿”，第三行是“你站哪边的”。三行全删了。
　　最后发出去：“行。你等着。下回我写个更狠的。”
　　江迟：“我等你。”
　　回宿舍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。她确实卡在中间了。从小到大写东西都是这个毛病，她知道自己想说什么，但说的时候总自动往回缩一步，怕太尖锐，怕得罪人，怕被人说“这个女生说话怎么这么冲”。缩着缩着，就缩成了“分析全面、观点稳妥”的废话。
　　她越想越烦，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　　江迟：“你那个报告，王德发给你的批注除了最后一页那句，还有别的没。”
　　宋时晚翻了翻报告：“第一页有个问号，在旁边写着‘这个框架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抄的’，我写的‘自己想的’。”
　　江迟：“那你还烦哪样。他认可你框架。”
　　宋时晚站在宿舍楼门口，看着这行字。她忽然明白他为哪要问这句了。他看出来她在为结论的事烦，绕了一圈，把她做得好的那部分指出来。
　　她打了两个字：“谢了。”
　　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软，补了一句：“别得意。下次辩论队内部赛，我质询你。”
　　江迟：“等你。”
　　晚上躺在床上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王德发那句话——“你在怕什么。”
　　她知道自己怕什么。她怕说错话。怕被人觉得她太激进、太较真、太不好相处。高一那年她因为怼人被班上几个女生合起来孤立过，后来她就学乖了，怼人只怼特定的那几个——江迟，林皎，周野。怼他们安全，怼他们不会被当真，怼他们不会留下后遗症。
　　她怼江迟怼了四年。怼得最顺手，最放心，最不用动脑子。
　　她翻了个身，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下巴。
　　手机亮了一下。江迟发了张照片。她点开一看，是一张截图，王德发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：“下周期中模拟法庭，分组对抗，组长抽签定。宋时晚、江迟，你俩各带一组。”
　　底下紧跟一条私聊消息：“江迟：你看到了。”
　　宋时晚：看到了。
　　江迟：你带正方我带反方。
　　宋时晚：你咋个知道。
　　江迟：王德发安排的。
　　宋时晚：你提前知道了？
　　江迟：他让我告诉你一声，但他没说哪边。我猜的。
　　宋时晚：你猜得倒准。
　　江迟：不是猜的。他每次分组对抗都让女生带正方。
　　宋时晚：你连这个都研究过？
　　江迟：王德发的课我提前做了功课。
　　宋时晚盯着这行字，忽然想到一件事。她点开江迟的朋友圈，往下翻。他发得不多，但有一条三个月前的，一张照片，拍的是贵大法学院的课表，旁边配了四个字：“研究一下。”
　　那时候她还没看到他转专业。他早就想好了，但谁都没说。
　　她把手机放下来。脑子里转了几个念头，一个都没抓住。最后她拿起手机，打了一行字。
　　“江迟，你提前研究王德发嘞课，提前研究转专业，提前研究打辩论嘞路数。你是不是从小到大做什么事都要提前研究。”
　　对方停了一会儿。
　　“差不多。”
　　“为哪样。”
　　“提前研究能少犯错。”
　　“你怕犯错？”
　　“哪个不怕。”
　　宋时晚看着这三个字。她想说点什么，但手指在键盘上戳了半天，最后发出去的是：“行了。早点睡。模拟法庭我不会放水的。”
　　“没让你放。”
　　“你等着。”
　　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。
　　林皎在对面床上翻了个身：“又聊到半夜？”
　　“讨论模拟法庭。”
　　“你俩的聊天记录以后可以出本书，叫《对抗路是怎么炼成的》。”
　　“你睡不睡。”
　　“睡了睡了。”林皎闷声笑了一下，“不过时晚，我跟你讲个事。”
　　“哪样。”
　　“今天下午我在食堂碰见周野了。他问我你最近跟江迟咋样了。”
　　宋时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：“你咋个说的。”
　　“我说你俩天天凑一块儿吃面、打辩论、互相改作业。”
　　“然后呢。”
　　“然后他说——”林皎停了停，好像在斟酌措辞，“他说，‘他俩高中就这样，我还以为上大学能消停点。’”
　　宋时晚没接话。
　　“他还说了一句。”林皎的声音低了一点，“他说散伙饭那天晚上，江迟喝多了，话特别多，跟平时完全两个样。他说他当时打断江迟是因为觉得江迟再说下去要出事。”
　　“出什么事。”
　　“周野说他也不知道。他喝得比江迟还多，记不清了，就记得江迟一直在说‘她’。”
　　宋时晚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。
　　“睡了。”
　　“时晚——”
　　“明天再说。”
　　林皎叹了口气，翻了个身，没再追问。宋时晚睁着眼盯着天花板。贵阳的夜雨又在敲防盗窗了。她在雨声里闭着眼躺了不知道多久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　　她摸过来看。
　　江迟：“睡了没。”
　　“没。”
　　“我也没。”
　　“你咋个又没睡。”
　　“在想模拟法庭的事。”
　　宋时晚盯着屏幕，打了四个字：“想哪样呢。”
　　江迟那边停了半分钟。她以为他又要说些有的没的，结果弹过来一段话。
　　“在想我要是赢了，你会不会生气。”
　　宋时晚愣了一下，然后打了三个字：“你试试。”
　　对方秒回：“试了。你肯定气。”
　　“你还没赢。”
　　“我准备赢。”
　　“那我也准备。”
　　“行。那各准备各的。”
　　宋时晚对着屏幕，笑了一下。她把手机锁了屏，翻过身面朝墙壁，把被子裹紧。
　　雨声还在响。但她已经不太听得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