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恋念》柒玥青禾

10、你莫乱讲 期中考

　　期中考试周，图书馆的座位比春运火车票还难抢。
　　宋时晚六点半起来排队，七点开门的时候冲进去占了四个座。她、林皎、江迟，还有一个空着放包。占座这种事她干得心安理得，法学生嘛，规则之内操作，没毛病。
　　林皎八点才到，抱着豆浆和糯米饭，看见桌上贴的“已占”纸条，笑得直摇头：“你几点来的。”
　　“六点半。”
　　“狠人。”
　　江迟来得更晚。九点过一刻才出现，头发翘着，明显刚爬起来，羽绒服拉链只拉了一半，里面是件皱巴巴的卫衣。他在宋时晚对面坐下来，把包往桌上一搁，人往椅背上一靠，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
　　“你昨晚几点睡的。”宋时晚头也没抬，翻着笔记。
　　“三点。”
　　“复习到三点？”
　　“打游戏到一点，复习到三点。”
　　宋时晚把笔放下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你期中不考了？”
　　“考。”他打了个哈欠，从包里摸出一罐咖啡，啪地拉开，“考完再补觉。”
　　“你那个刑法笔记背了多少。”
　　“三分之一。”
　　“三分之一？下周就考了。”
　　“急哪样。还有七天。”
　　“七天背三分之二，你当你是电脑。”
　　“我内存大。”他灌了一口咖啡，五官皱了一下，估计是太苦了。
　　宋时晚把自己桌上那盒牛奶推过去：“兑着喝。苦不死你。”
　　江迟看了一眼牛奶，没推辞，接过来倒了一半进咖啡罐。晃了晃，喝了一口，表情舒展了一点。
　　林皎在旁边目睹全程，嚼着糯米饭，用那种过来人的表情摇了摇头，什么都没说。
　　上午的复习效率还行。宋时晚把刑法总则的笔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，江迟在旁边啃他那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。两人偶尔对两句知识点，偶尔互相出题。
　　“犯罪故意的认识因素包括哪几个方面。”宋时晚问。
　　“行为、结果、因果关系、其他法定事实。”
　　“其他法定事实包括哪些。”
　　“时间、地点、方法、对象。”
　　“错。”宋时晚拿笔敲了一下桌面，“你把主体漏了。行为主体的身份在特殊主体犯罪里也是认识内容。”
　　江迟翻了一页笔记，看了一眼，闷声承认：“行，漏了。”
　　“你刑法要是挂科，王德发肯定拿你当反面教材讲三年。”
　　“挂不了。我选择题蒙的正确率一直不错。”
　　“你靠蒙？”
　　“蒙加推理，混着来。”他把笔记合上，伸了个懒腰，“你民法背到哪了。”
　　“物权编。”
　　“那我考你一个。”他翻开自己的民法笔记，“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。”
　　宋时晚答得顺畅：“受让人受让时善意、以合理价格转让、依法完成登记或交付。三个要件缺一不可。”
　　“答对了。但有一个司法解释补丁你漏了。”
　　“哪样。”
　　“民法典物权编司法解释第十八条，关于‘合理价格’的认定标准，要结合交易习惯和市场价格综合判断。你只说了‘合理价格’，没说标准。”
　　宋时晚愣了一下。她确实没背到司法解释那层。
　　“我回去补。”她翻了一页笔记，在上面加了一行。
　　“不急。”江迟把咖啡喝完，罐子往桌角一放，“你民法底子比我好，补个补丁就上去了。”
　　十一点半，周野来了。
　　他没在图书馆自习，专门来蹭饭的。一进来就大嗓门：“走走走，食堂，我饿了。”被林皎一个白眼翻回去：“你小点声，这是图书馆。”
　　四个人往食堂走。路上周野叽叽喳喳地说这周吃了什么、看了什么剧、哪个老师的课点名了谁没到。宋时晚走在前头跟林皎聊天，江迟落在后面，手插在兜里，慢悠悠地跟着。
　　走到食堂门口，周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，凑到宋时晚旁边：“对了时晚，我上次在群里发那张散伙饭的照片，你看了没。”
　　宋时晚脚步没停：“看了。”
　　“你不好奇江迟那天到底说了啥子？”
　　“他说他喝多了，不记得了。”
　　“他跟你说的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周野嘿嘿笑了一声：“他喝多了是不记得，但我记得一点啊。我后来想起来了，他那天晚上一直在那念，念来念去就一句话。”
　　宋时晚偏头看他：“哪句话。”
　　周野正要开口，江迟从后面赶上来了，一把搭住周野的肩膀：“走了，吃饭。”
　　“哎我正说到关键地方——”
　　“吃饭要紧。”江迟手上使了点劲，周野被他推着往前走。
　　“你莫推我！我话还没说完——”
　　“边吃边说。”
　　“那你莫打岔。”
　　两人推推搡搡地进了食堂。宋时晚跟在后头，看了一眼江迟的背影，又看了一眼周野，什么都没问。
　　吃饭的时候周野果然还想提，江迟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：“吃你的。”周野看看他，又看看宋时晚，眼珠子转了两圈，忽然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，埋头吃饭不说了。
　　宋时晚把这一幕收进眼里，没吱声。林皎坐在她旁边，用胳膊肘碰了碰她，小声说：“你觉不觉得江迟在堵周野的嘴。”
　　“有眼睛都看得出来。”
　　“那你不问？”
　　“问了他也不说。”宋时晚扒了口饭，“等他自己讲。”
　　下午回图书馆，周野被林皎拽去帮着搬学院活动的物料，就剩他们俩。宋时晚把上午的知识点又过了一遍，江迟在旁边做英语听力，耳机塞着一只，另一只没塞，挂在耳朵上晃。
　　做了两篇，他把耳机摘了，搁在桌上。
　　“宋时晚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周野上午说的那个事。”
　　宋时晚翻笔记的手停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
　　“你听他说了。”江迟看着桌面，手指在耳机线上绕了一圈又一圈。
　　“你不想说就不说。”
　　“不是不想说。”他顿了一下，“是不知道咋个说。”
　　宋时晚把笔放下来，看着他。
　　“那天我喝多了。”江迟还是没抬头，“周野说我一直在念一句话。我第二天醒过来完全不记得了。他后来跟我讲，我也不太信。”
　　“他讲的是哪样。”
　　江迟把耳机线绕了三圈，停了。
　　“他说我在喊一个人嘞名字。”
　　宋时晚的心跳快了半拍。但脸上没动。
　　“哪个嘞名字。”
　　江迟抬头看她。图书馆三楼的窗户外面，贵阳的天灰蒙蒙的，光线落在桌面上，把他的脸照得很淡。
　　“你嘞。”
　　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，两人之间的桌面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，有反应，但不大。宋时晚盯着他看了三秒，脑子里飞速运转，嘴上却没跟上。
　　“你莫乱讲。”
　　“周野讲的，不是我讲的。”
　　“他说你喊了，你就喊了？他喝得比你还多。”
　　“所以我跟你讲我不太信。”
　　“那你还跟我说。”
　　“你问了我才说的。”
　　宋时晚想反驳，但他确实没说谎——是她让周野说的，然后她又没拦住周野。她深吸一口气，把笔记本翻了一页，假装在看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　　“那你现在想咋个办。”
　　“不想咋个办。”江迟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，“讲了就讲了。你不往心里去就行。”
　　“你喊了我嘞名字，我咋个不往心里去。”
　　“我喊都喊了，现在收也收不回来。”
　　宋时晚把笔记本合上了。她盯着对面坐着的那位，这人耳朵里塞着耳机，眼睛盯着桌上的英语卷子，一副“我已经说完了你说咋个办嘛”的样子。
　　“江迟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那天晚上除了喊名字，还说了啥子。”
　　“周野说就这一句。翻来覆去。”
　　“那你有没有想过，你喊了名字之后，本来打算说啥子。”
　　江迟把耳机摘下来，搁在桌上。他看了她一会儿。
　　“想过。”
　　“想出来没。”
　　“没想出来。”他把卷子往旁边推了推，“我不记得的事，硬编一个出来，编了也是假的。”
　　宋时晚看着他。他说得很坦然，像在交代一份答卷。
　　“那你要是哪天想起来了，跟我说一声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“但你要是编的，我也听得出来。”
　　“晓得。”
　　两人又低头各看各的书。图书馆里很安静，只有翻页的声音和远处有人小声咳嗽。
　　过了大概二十分钟，江迟忽然开口：“你刚才说‘你莫乱讲’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当时是真心觉得我在乱讲，还是不知道咋个接话。”
　　宋时晚的笔尖停在纸上。
　　“有区别吗。”
　　“有。”他把卷子翻了一页，“你真心觉得我在乱讲，我就当没说过。你不知道咋个接话，我就等你慢慢想。”
　　宋时晚低着头，在笔记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圈。又画了一个圈。第三个圈跟第二个叠在一起，变成个葫芦。
　　“第二种。”她说。声音不大，被图书馆的背景噪音盖了一半，但够他听见了。
　　江迟没接话。但他在对面翻卷子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继续翻。
　　傍晚从图书馆出来，雨没下。贵阳难得没下雨。
　　两人走到岔路口，宋时晚把包往肩上提了提，忽然说：“江迟，散伙饭那天的事，我不问了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哪天想起来了再讲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“但你要是永远想不起来——”
　　“那就永远想不起来。”他说，“反正我在你面前也没少讲话。不缺那一句。”
　　宋时晚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没绷住。
　　“你这句话倒讲得可以。”
　　“我有时候也会讲两句人话。”
　　“少来。你平时讲嘞都是鬼话。”
　　“鬼话你也听了四年。”
　　“那是因为我素质好。”
　　“是是是，你素质好。”他往北区方向走了两步，回头补了一句，“明天早上我还去图书馆。你帮我占个座。”
　　“你七点半之前到。晚了我不管。”
　　“七点半太早了。八点。”
　　“七点五十。”
　　“成交。”
　　宋时晚往桃园走。走了几步，掏出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在上面打了一行字。
　　“周野说散伙饭那天他喊了我嘞名字。翻来覆去。不记得后面。”
　　看了两秒。锁屏。把手机揣进口袋。
　　林皎在宿舍里等她，一见面就问：“今天有进展没。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你骗人。”
　　“真没有。就复习。”
　　“那你脸为什么是红的。”
　　“图书馆暖气太足。”
　　“贵阳图书馆哪有暖气。”
　　“那你别问了。”
　　林皎叹了口气，往床上一倒：“你俩这个进度，我追的小说都不敢这么写，读者会骂作者水字数。”
　　宋时晚拿枕头砸过去。